Nine Vacuum Decays
第01章 世界的规则
在无数平行宇宙的排列中,这个宇宙显得格外特殊。它的恒星不会熄灭,永远燃烧着稳定的光芒,熵增法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人类、精灵、矮人和兽人四大智慧种族在这片广袤大陆上繁衍生息,从最原始的石器时代起步,沿着科技树的枝桠不断攀登,最终能够抵达操纵时空的神级文明。
然而这片永恒乐土的背后隐藏着致命的缺陷——宇宙的真空并非处于最低能态,而是悬浮在亚稳定的假真空状态中。物理学家将这种潜在危险称为真空衰变。就像装满过冷水的容器,只需一个微小扰动,整杯液体就会瞬间凝结成冰。宇宙的真空也是如此,当局部能量密度超过某个临界值,时空本身会发生相变,以光速向外扩散的破碎波将席卷一切,所过之处的物质结构尽数崩解,回归到最原始的量子泡沫。
没有任何已知的物质或力场能够阻挡这种时空破碎波的蔓延。初次触发衰变所需的能量密度相当低,仅相当于千吨当量的聚变反应,但每次重构都会让真空变得更加稳定,触发阈值呈指数级增长。在初生的宇宙中,时空结构尤其脆弱,某些随机分布的量子涨落点如同放大器,能将微小扰动瞬间放大到足以撕裂时空的程度。一个偶然的触碰,便可能引发毁灭一切的连锁反应。
更令人不安的是,每次真空衰变都会重构宇宙的基本常数——引力常数、精细结构常数、光速,一切都会重新洗牌。这个宇宙最多能承受九次这样的重构,第十次将导致时空彻底崩溃。
唯一的希望在于:如果四大种族能够发展到七级文明,掌握操纵时空拓扑的技术,就能将宇宙重构为稳定的真空态。但在那之前,任何一次失控的能量释放都可能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这就是今天推演的核心命题:究竟是这个世界会毁灭文明,还是文明能够拯救这个世界。
第一纪元,奇迹纪元,此刻开启。
第一纪元仅仅持续了三年。在一片宁静的森林中,一只饥饿的猫发现了栖息在枝头的鸟。本能驱使它跃起,利爪划破空气。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会不同。猫爪划过的轨迹上,恰好存在一个量子涨落点——一个时空结构极度薄弱的奇点。那一爪本身微不足道的动能,被涨落点瞬间放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局部能量密度超过了临界值。
时空在那一点开裂。从爪尖处,一个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球体出现,然后以光速膨胀。所过之处,树木、岩石、大地,一切都在亚原子层面解体。三十秒内,整个星球被吞噬。两分钟后,恒星系统不复存在。一小时内,整个宇宙归于虚无。只有那只猫——准确说是它的身体在相变瞬间被锻造成的超稳定结构——成为新的宇宙奇点,漂浮在混沌中。
第二纪元在重构的时空中诞生,同样短暂。一场猛烈的雷暴席卷大地。一道闪电击中山崖,恰好触发了不稳定的地质结构。闪电引发了山体的连锁坍塌。数百万吨岩石在瞬间释放的势能,叠加上闪电的冲击,在一个狭小区域内产生了剧烈的能量集中。第二次真空衰变被触发,几块巨石成了新的宇宙奇点。
时间来到第三纪元。经过两次重构,真空变得更加稳定。同时,那些脆弱的量子涨落点已经在前两次衰变中被“烧毁”。自然现象终于无法再轻易引发衰变。文明有了发展的机会。
第三纪元的前五十年,四族在各地建立了零散的部落。这是典型的一级文明状态:没有文字,没有国家概念,每个部落都是独立的小社会。在一个兽人部落里,一个异常的婴儿降生了。
白天妒从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其他兽人幼崽三岁才学会简单交流,他一岁就能说完整的句子。其他人用石器笨拙地砸开坚果,他六岁就发明了杠杆。部落长老警惕地对族人说:“这个孩子太不寻常,也许是恶灵附体。”年幼的白天妒却在想:“为什么他们理解不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白天妒十二岁那年,部落遭遇饥荒。其他人只会四处游猎,他却提出了一个想法。他对长老说:“我观察那些野草已经很久了。如果我们把种子收集起来,撒在河边的土地上,三个月后就会有收获。”部落长老嗤之以鼻:“植物自己会生长,我们只需要采集。你这是亵渎自然。”
但饥饿的压力最终让长老妥协。白天妒获得了一小块试验田。三个月后,当嫩绿的稻穗在田地里摇曳,整个部落震惊了。
当老部落长在风雪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二十五岁的白天妒在一片质疑声中接过了象征权力的骨杖。那些曾经嘲笑他“亵渎自然”的长老们此刻只能沉默——毕竟,是他让部落再也不用担心饥荒。
成为领袖的第一天,白天妒就拿起燧石刀,在鞣制好的兽皮上刻下一连串奇怪的符号。围观的族人窃窃私语,他抬起头,指向最左边的波浪形刻痕:“这个符号代表‘水’。”又指向旁边的麦穗图案,“这个代表‘食物’。”最后指向一个尖锐的三角,“这个代表‘危险’。”
“可是我们用吼叫就能表达这些,”一个年轻兽人挠着粗壮的胳膊,“为什么要画这些奇怪的线条?”
白天妒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因为声音会消散,但符号可以保留。我死后,你们的子孙仍然可以读到我现在想说的话。”
这个概念对部落来说太过超前,大多数兽人摇着头离开。但白天妒毫不在意,他开始用这套原始文字记录一切:雨季来临的征兆,野麦成熟的周期,甚至是如何设置更有效的陷阱。渐渐地,兽皮卷堆满了他的帐篷。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开始用文字创造另一种东西。某个夜晚,篝火旁,他对着聚拢的族人吟诵:“在世界诞生之初,伟大的猫神从虚空中醒来,祂的爪子划开混沌,创造了万物。”
他说的是那只总在部落周围游荡的白猫——那只从不衰老,眼神仿佛蕴藏着亘古智慧的神秘生物。其他兽人只当它是只古怪的动物,但白天妒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异常。他将猫的形象刻在石壁上,赋予它神性。
“猫神见证了世界的毁灭与重生,”新任命的拜猫教祭司站在祭坛上,向匍匐的兽人们布道,“只有信仰祂,我们才能得到庇佑。”
宗教给了分散的部落统一的信仰,文字让教义传播到每个角落,而农业提供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三者结合,就像最精妙的杠杆,轻轻撬动了整个时代的格局。
十五年转瞬即逝。当最后一个周边部落的族长献上象征臣服的图腾,第十二座城市的石墙在平原上拔地而起。兽皮地图上,一个前所未有的王朝疆域正在晨光中苏醒。
第三纪元一百年,兽人王朝的铁蹄已踏遍世界一半的土地,成为首个迈入二级文明的国度。粗犷有序的石砌都城矗立在平原中央,拜猫教神殿的尖顶刺破云层,刻满象形文字的青铜法典在广场上熠熠生辉。然而帝国的扩张在边境遇到了阻碍——精灵部落的密林深处传来抵抗的号角。
银叶站在古树环绕的议事厅中,翡翠般的眼眸扫过聚集的各族代表。这位精灵联盟首领将月长石权杖轻叩地面,林间的光斑随之颤动:“兽人王朝假借传播信仰之名,实则是要给我们套上奴隶的枷锁。但他们的疆域过于辽阔,边境城市的忠诚像晨雾般稀薄。”矮人酋长抚着铁须走上前来,铠甲碰撞声惊起了栖息的蓝羽鸟:“我的族人能锻造削铁如泥的兵刃,但需要精灵斥候为我们指引兽人补给线的弱点。”
当夕阳给树冠镀上金边时,一个由精灵弓箭手、矮人铁匠和人类游骑兵组成的松散联盟悄然成形。他们像藤蔓般缠绕着兽人王朝的边境,在第一次征服战争中折断了白天妒派出的先锋军。
王宫深处的星象台上,白天妒攥碎了手中的陶土板。碎片从指间簌簌落下,与地面镶嵌的银河图谱相映成趣。“文化渗透太慢,外交施压无效。”他的咆哮震得青铜星仪微微发颤,“这些野蛮人竟敢拒绝文明的恩赐!”铁爪将军单膝跪地,铠甲上的兽首肩吞泛起寒光:“大王,让弩炮群碾碎他们的寨墙,重骑兵会踏平每一处反抗巢穴。”
白天妒突然静止。他转身望向窗外,都城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宛如他脑中奔流的万千思绪。“常规武器的优势不够。”指尖轻叩窗棂,震得三片猫神雕像前的供香灰烬坠落,“我需要一种能撕裂苍穹的力量。”
他在宫殿深处开辟了一间隐秘的实验室,石墙上挂满了各种矿石样本和手绘的符号图表。他召来了最信任的兽人工匠碎岩,指着一块泛着暗黄色光泽的矿石说道:“我需要你帮我提纯这种黄色的矿石。”
碎岩用粗糙的手指小心地触碰矿石表面,眉头紧锁:“大王,这种矿石在火中会爆炸,非常危险。上次冶炼时差点炸毁了整个工坊。”
白天妒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轻轻抚摸着矿石的棱角:“正因为它会爆炸,才有价值。”
接下来的五年里,白天妒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直觉。他跳过了传统的火药研发阶段,直接开始研究更复杂的化合物。没有人理解他是如何做到的——也许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也许是无数次试错后的幸运突破。当实验室的陶罐中第一次成功分离出硝化甘油时,连最资深的工匠都震惊于这种液体的威力。随后,更稳定的TNT也被研发出来。
“看啊!”白天妒站在试验场上,指着远处被炸得粉碎的巨石兴奋地说,“有了这个,没有什么城墙无法攻破。”
大祭司匆匆赶来,望着还在冒烟的坑洞,脸上写满忧虑:“大王,这种力量太可怕了,也许我们应该谨慎使用。这已经超出了猫神教义中应有的界限。”
白天妒不以为然地挥手:“猫神已经向我展示了这个知识,这是神的旨意。”
第三纪元一百三十年,白天妒下令在首都地下开凿巨大的仓库。数以百吨计的TNT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阴暗的洞穴中,准备用于对联盟的决战。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储存着超越时代力量的仓库,已经成为一个足以撼动宇宙根基的定时炸弹。
第三纪元一百三十二年,兽人王朝与精灵联盟的全面战争终于爆发。银叶站在联盟战略会议的木桌前,指尖划过地图上兽人首都的位置,声音低沉而清晰:“兽人的新式武器威力巨大,我们不能硬碰硬。我的斥候报告,他们的炸药都储存在首都地下。”矮人酋长铁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领悟的光芒:“你是想……”银叶缓缓点头:“一支小队,秘密渗透,引爆仓库。一旦首都陷入混乱,整个帝国都会动摇。”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但联盟已经走投无路。
疾风站在五名精灵队员面前,月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但为了自由,值得。”他们趁着夜色潜入兽人首都,在阴影中穿行,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仓库的守卫。当疾风看到堆积如山的炸药箱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天哪,他们竟然储存了这么多……”他颤抖着引燃一根长长的导火索,随即带领队员迅速撤离。
与此同时,王宫中的白天妒正在烛光下批阅奏章。铁爪将军站在一旁,听着君主的部署:“明天出兵,我要亲自率领主力军,三个月内结束战争。”话音未落,整个世界突然被刺目的光芒吞没。
TNT仓库的爆炸释放的能量远超预期,瞬间超过了真空相变的临界值。相变从地下仓库开始,以光速向外扩散。白天妒在最后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我犯了什么错……”他的疑问永远没有答案。文明、帝国、知识,一切都在瞬间湮灭。只有那个地下仓库的结构,在相变能量回流中被锻造成超稳定奇点,与那些炸药一起,漂浮在新生的虚空中。第三纪元就此终结。
第02章 冰封与希望 (上)
第四纪元,冰封纪元降临。宇宙重构带来了残酷的环境变化——全球陷入永久寒冬。气温常年低于零下三十度,暴雪持续不断,积雪足以淹没两层高的建筑。任何作物都无法在此生长,马匹在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季便会冻毙。
各族仍在这片冰雪世界中繁衍,建立起零散的部落,却面临一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
在人类部落的议事厅中,篝火勉强驱散刺骨寒意。身裹厚重兽皮的智者声音断续:“我们已掌握铁器锻造,但这有何用?没有粮食,无法养活更多人口;没有马匹,无法穿越暴雪联络其他城邦。”
矮人首领跺着冻僵的双脚,积雪簌簌落下:“我们尝试修筑道路,但一夜暴雪就能将其掩埋。两城通讯需一月之久,半数信使会冻毙途中。”
这便是冰封纪元的困境:技术虽在进步,环境却限制了文明规模。二级文明需至少十座城市组成帝国,而在此地,三城已是管理极限。
岁月流转,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文明陷入停滞。风雪依旧,希望如冰封的种子深埋永冻层,等待永不来临的春天。
四千年时光于此纪元仅是漫长停滞的重复。曾有雄心勃勃的部落长誓建帝国,他征服第二城、第三城,却在进军第四城时遭遇后方叛乱。奋斗一生建立的帝国,在他死后即刻分裂。亦有宗教先知创立的信仰传遍各部,但千年后,各地教派已分裂为互相敌视的派系,原本统一的教义面目全非。
在冰封实验室中,人类发明家激动地拍打结霜的工作台:“我找到了!以石油建造的取暖塔可融化冰雪,创造宜耕土地!”他的发明确实有效。取暖塔周围渐露黑土,麦苗在融雪中顽强生长。其国家扩张至九城,距帝国仅一步之遥。然而地表石油终究有限。年迈的发明家立于最后一座取暖塔下,绝望注视塔顶渐弱的火焰:“燃料耗尽了……”取暖塔停转那刻,冰雪重新吞噬农田。饥荒爆发,国家分裂,一切化为泡影。
他们都失败了。非因不够努力或聪明,而是环境限制太过残酷。但换个角度,此纪元人民的生活并不算差。上一纪元因战争人均寿命不足二十岁,而此纪元交通不便战事稀少,虽生存艰难却少战火威胁。那些幸运度过童年者甚至可活至花甲,在简单和平中老去。文明停滞,但生命延续。
第四纪元五千年,耀阳亲手将最后一块石头垒在妻子坟前。她在最后一个冬天将仅有的肉干掰碎喂给孩子,自己蜷缩兽皮毯中渐渐冰冷。临终时枯瘦的手指紧攥耀阳衣角,气若游丝:“我不怪这世界……只愿我们的儿子不必如我一般……”
风雪卷过新坟,耀阳跪在雪地整整三日。冻僵的指尖深陷积雪,他望向远处孩子们栖身的冰屋,忽然攥紧拳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让更多人如她般在饥寒中蜷缩逝去……
第四日破晓,他踏着及膝深雪走向部落边缘。那条永不封冻的河流在严冬中蒸腾白雾,如同大地唯一的生命脉动。耀仁立河岸凝视汩汩流水。他自幼便与众不同——当其他孩子追逐雪兔时,他会趴在河岸观察水流侵蚀冰层;当族人蛮力拖运猎物时,他教大家以冰面作滑道。那些自然浮现于脑中的榫卯结构、杠杆原理,本应让族人过得更好,最终却连至亲都未能护住。
此刻湍急水流在他眼中化作纵横脉络,他浑身震颤。若凿开河道,引活水通向远方……他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脑海已浮现蜿蜒水道图——从此不冻河引水,借地势落差使舟楫顺流而下,百里之遥半日可达!
当他把构想告知石匠老陈时,这位见证无数失败工程的老工匠险些摔了骨铲:“人工河流?首领,这比取暖塔更异想天开!”耀阳不语,以树枝在雪地划出沟渠剖面。老陈盯着精妙坡度计算,浑浊双眼渐亮,却又摇头:“纵使可行,以石镐挖通百里河道?我们这代人死绝都完不成!”
“会死多少?”耀阳的声音平静如冰湖。老陈掰着冻裂的手指估算:“若抽半数劳力挖渠……至少半數人等不到通水那天。”风雪裹挟远处孩童咳嗽声,耀阳望向坟茔方向:“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子子孙孙都将重复这样的冬天。若现在开凿,一百五十年后,我们的曾孙能坐于满载粮食的船上歌唱。”
“可我们注定是埋在运河里的枯骨!”老陈的哽咽散在风雪中。耀阳抓起一把雪,看它在掌心融化成水:“总要有第一代人点燃火把,哪怕照亮的不是自己的路。”
当全族聚集冰屋前时,耀阳掀开肩头熊皮,露出冻得发紫的胸膛:“这项工程将夺走在场多数人的性命——包括我,包括我的儿子。”人群中传来压抑抽泣,他继续道,“但想想每年冬季冻僵的孩童,想想狩猎时跌进冰窟的兄弟。是让子孙永困三十岁的诅咒,还是用我们这代人的尸骨,为他们铺就通往暖春之路?”
一位老人颤巍巍站起,冻伤的耳朵在风中抖动:“我活了七十年,看够了送黑发人。若我的骨头能当运河基石,值了。”铁镐与石斧相继举起,破旧兽皮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耀阳望着白茫茫天地,泪水在结冰前坠入雪地。
第一声凿击响起时,观测者在高维空间轻叹。这条注定以尸骨填埋的运河,正撬动冰封五千年的纪元。
第一个十年,运河在冻土上艰难推进五公里。劳工们在零下三十度严寒中挥舞石镐,冰晶随每次敲击迸溅。许多人手指发黑坏死,却仍在监工鞭影下每日劳作十六小时。老劳工老王以仅剩七指的手掌握住石镐,对身旁年轻人低语:“挖时莫用蛮力,要顺土层纹理,否则镐头会震断手腕。”年轻人望着延伸的沟渠,眼中映着不灭希望:“老王叔,我们真能挖通吗?”老王咧开干裂嘴唇苦笑:“我不知道,孩子。只知今日要挖够三米,否则晚上无饭。”
第二十年,运河已推进十五公里。耀阳的白发在风雪中如旗帜飘扬,即便身为首领,他仍在前沿挥镐掘土。某日他突然停手,对监工喝道:“进度太慢,加派人手到前线。”监工裹紧破旧兽皮,为难地指向身后:“首领,已无多余人力。上月死了三十人。”耀阳抹去眉睫冰霜,声音冷过凛风:“那就从其他城邦征召。运河必须继续。”
至第三十年,工程完成五分之一。累计死亡两百人——这个仅百余人的部落通过吸纳周边群体,总人口也未超三百。几乎每座冰屋门前都挂过丧葬骨铃。就在这年开春,耀阳倒在未融冻的工地上。弥留之际,他攥住儿子耀炎的手,每字都带着血沫:“炎儿……运河……必须……完成……”年轻的继承人俯身贴近父亲耳畔,呼出的白雾笼罩誓言:“我发誓,父亲,必完成您的遗志。”
当耀阳的遗体被埋进运河旁冻土时,观测者看见新的执念正在冰层下生根。这个疯狂的计划如不冻河水,悄然改变纪元轨迹。
耀阳之子继位后,运河工程未止,反更残酷。年轻的耀炎立于议事厅石阶,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官员,声音如冰原寒风:“我父亲太软弱,死亡两百人才完成五分之一。我要在十年内完成余下工程。”
一位官员裹紧兽皮袍子,声音发颤:“殿下,这意味着劳动强度要增五倍……”
耀炎嘴角勾起冷笑:“那就增加。不愿干的,即是背叛者。”
工地上,每日工时延至二十小时。食物配给减半,铁锅肉汤稀薄照影。冻僵尸首随意堆在沟渠旁,死亡率如暴风雪飙升。某深夜,劳工铁手在漏风工棚里攥紧石镐,对围拢同伴低吼:“兄弟们,不能再这样下去!耀阳家族视我们如牲口,不,连牲口都不如!”
角落里传来颤抖声音:“可是……耀阳家族有军队……”
铁手猛将石镐砸向冰墙,迸溅冰屑落众人肩头:“我们挖运河的手,也能拿起武器!总有人要站出来!”
数十名最绝望的劳工在黎明前放下工具,抓起石块铁锹冲向监工营地。他们冻裂的脚掌踏过新挖河道,嘶吼惊起栖息的雪枭。但叛乱迅即被镇压——耀阳家族卫队训练有素,这些疲惫饥饿的劳工如撞冰山的枯木。
铁手被按在冻土上,脸颊贴冰层嘶喊:“为何……我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耀仁立高处冷漠俯视,积雪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全部处决,尸首挂于运河边,让所有人看清反抗下场。”
翌日清晨,所有劳工回到工地。他们沉默举起石镐,冰原上只闻此起彼伏的凿击声。非因忠诚,而是河道旁那排随风摇晃的尸首,像极了他们冻死雪地的亲人。
一百三十年过去,四位领袖前赴后继倒在未竟工程上,两千具尸骨永眠运河两岸冻土中。当最后一段河道凿通时,浑浊河水终于冲破冰封阻碍,浩浩荡荡奔流向远。
白发苍苍的老工匠小石踉跄至河岸,颤抖的手捧起混着冰碴的河水。他望着奔流浪花,泪水顺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曾爷爷……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他想起那个在工地教他握镐姿势的老人,想起父亲冻僵在沟渠的早晨,四代人的执念在此刻化作奔涌涛声。
这条被命名为耀阳运河的水道绵延数百公里,五十米宽的河面在雪原上撕开十米深的黑色疤痕。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流动——顺流而下的轻舟将百里之遥的通讯时间从一月缩至三日,货运效率提升十倍。沿蜿蜒水道,新聚居地如融雪后的蘑菇涌现,有些由耀阳家族亲自规划,有些被沿岸驻军强行收编。
短短二十年间,运河两岸已矗立三十座城池轮廓。第五十五年冬,耀阳四世立于用运河黑岩垒成的王座,向聚集广场的臣民宣告:“此水道联结的土地,从今日起称为耀阳帝国!”呼啸北风中,人类文明终于挣脱冰封纪元枷锁,成为此纪元首个达到二级文明的种族。
观测者默默记录这个瞬间。运河中流淌的不只是融雪之水,更是四代人献祭的血泪。那些悬挂河道的尸首,那些冻毙工程的劳工,他们的牺牲铸就了这个既伟大又残暴的奇迹。
第03章 冰封与希望 (下)
耀阳帝国的百年,是绝对的霸权时代。二级文明对一级文明的技术优势堪称碾压。弩炮的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三倍,板甲足以无视石器的攻击。被征服的精灵部落首领跪在泥泞中,颤抖着举起双手:“我们投降……请不要屠城……”身披重甲的耀阳帝国将军俯视匍匐的败将,冰冷面甲下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晚了。抵抗的代价,就是灭绝。”
帝国的扩张伴随着屠杀与奴役。所有反抗的部落皆遭血洗,幸存者沦为奴隶。每一位耀阳家族成员的背包里,都塞满了从各地掠夺的黄金与珍宝。耀阳最初的理想——为后代未来而牺牲——在几代传承中逐渐扭曲。后人继承了他的执着与意志,却丢失了悲悯与初心。他们将“为目标不惜代价”异化为“将一切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
运河沿岸的城市日益繁荣,远离水道的部落则愈加贫困。谁掌握运河,谁就主宰世界——这成为这个纪元不变的真理。
第四纪元5451年,距运河完工已过去三百年。耀阳家族依然统治着帝国,但裂痕已然显现。在秘密集会的昏暗洞穴中,叛军将领断冰立于摇曳的火把下,声音低沉而坚定:“当年挖掘运河的劳工,他们的后代至今仍是奴隶。帝国的繁荣从未惠及他们。”
他转向聚集的起义军,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用血汗开凿此河;三百年后,我们要用鲜血将其夺回!”
起义爆发了。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任何叛乱。起义军领袖皆受过系统军事训练——讽刺的是,正是耀阳帝国教会了他们战斗。战争持续数十年,耗尽了帝国与义军双方的力量。
年迈的耀阳末代皇帝立于城头,远眺燃烧的战火喃喃低语:“愚蠢……何其愚蠢……”
就在双方精疲力竭之际,运河外围诸国窥见良机。矮人外族首领立于阵前,眼中闪烁着贪婪:“他们内战消耗殆尽,现在轮到我们了!夺取运河,我们亦能跻身二级文明!”
多国联军自四面八方涌入。耀阳帝国与起义军皆无力抵抗。5500年,耀阳家族最后一位成员殒命城头。强盛一时的帝国,就此落幕。
但运河依然奔流,新的占领者成为新的二级文明,而后重复相同的轮回——繁荣、腐败、叛乱、覆灭。这就是冰封纪元的宿命循环。
第04章 科技的野心
运河的权力在不同势力间轮转了数百年,直到一位特殊的精灵王登上舞台。启星并非军事天才,也不是技术革新者。他的特质在于一个简单而强大的信念:科技应该服务于所有人。在继承王位的第一天,他对大臣们说:“我不想成为征服者,我想成为解放者。”
精灵长老会不满地反驳:“陛下,贝里克帝国刚刚占据运河,正是扩张的好时机。您为什么要浪费资源去帮助那些……野蛮人?”
启星坚定地回答:“因为他们不是野蛮人,他们是和我们一样困在冰雪中的生命。我们有能力帮助他们,就应该伸出援手。”
长老会警告道:“历史上所有施恩的帝国,最后都被受惠者背叛。”
启星微笑着说:“那是因为他们施恩是为了索取。如果我们真诚地帮助,不求回报,结果会不同。”
他随即推动了一系列改革。启星对精灵科学家晨光说:“我需要你研究如何用石油制造持续供暖的设备。”
晨光兴奋地回应:“陛下,这个想法很有价值!如果能融化冰雪,就能种植作物,养活更多人口。”
五年后,内燃机技术取得突破。第一辆汽车在贝里克帝国的街道上行驶时,全城居民涌上街头围观。启星站在车上宣布:“这只是开始。我们要用科技的力量,驱散这个世界的寒冬!”贝里克帝国由此成为首个三级文明。
启星没有选择用新技术征服周边部落,而是开启了一项前所未有的人道主义援助计划。他在国会演讲时宣布:“贝里克帝国的所有先进技术,将无偿分享给世界上的每一个部落。”
这一决定震惊了所有人。长老会成员愤怒地起身,一位长老拍桌喊道:“这是疯了!我们花费无数资源研发的技术,为什么要白送?”
启星平静地注视众人,声音沉稳:“因为技术的价值在于应用。如果只有我们富裕,周围都是贫困和战乱,我们也无法真正安全。”
很快,贝里克帝国的工程师们开始在世界各地建造石油取暖塔。在遥远的北方部落,矮人工程师铁锤指挥工人安装最后一块金属板,对围观的当地人说:“这座塔能融化周围十公里的冰雪,你们可以在这里种植作物了。”
部落首领难以置信:“你们真的不要任何回报?”
铁锤擦去汗水,露出温和的微笑:“唯一的要求是,当你们富裕起来后,去帮助更穷困的人。”
随着柏油公路连接各个部落,汽车成为每个城市的标配。当边境出现冰雪怪兽时,贝里克帝国的坦克部队迅速出击,保护了那些曾经孤立无援的部落。
短短二十年,多个一级文明跃升为二级。更重要的是,这些被帮助的文明对贝里克帝国充满发自内心的感激。
看到时机成熟,启星提议:“让我们建立一个世界联邦,所有种族平等,共同选举领袖。”
这一次,没有任何国家提出异议。第四纪元5800年,世界联邦正式成立。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寒冷的时代似乎到来了。
启星担任了两届联邦总统,每届十年。在他的任期内,科技继续进步,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各种族之间的矛盾降至历史最低点。但作为理想主义者,他相信制度的力量胜过个人意志。在卸任演讲中,他面对来自各个种族的民众说道:“我证明了和平是可以实现的。但我不能永远担任总统,那会违背民主的原则。我相信,无论谁当选,都会继续这条道路。”
台下掌声雷动,但站在角落的精灵科学家晨光却眉头紧锁。私下里,他找到启星,忧心忡忡地问:“陛下,您真的相信人性吗?”
启星露出温和而自信的笑容:“我相信制度可以约束人性的恶,激发人性的善。”
半年后选举如期举行。人类候选人凯撒以微弱优势获胜,成为新任联邦总统。在就职典礼上,他面带诚恳地宣布:“我将继续前任总统的伟大事业,为所有种族的福祉而奋斗。”
然而上任第一个月,凯撒就开始暴露本性。在秘密会议室里,他召集人类激进派代表,冷笑着说:“启星是个软弱的傻瓜。他把我们的技术白送给那些低等种族,让人类失去了应有的统治地位。”
激进派代表雷霆立刻站起来狂热附和:“总统先生,您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人类才是最优秀的种族,凭什么要和精灵、矮人、兽人平起平坐?”
凯撒嘴角勾起冷笑:“放心,我会逐步改变这一切。首先,我要自立为帝。”
第四纪元5821年,就职仅一年,凯撒宣布解散联邦议会,自立为人类帝国皇帝,并颁布法令将人类以外的种族降为二等公民。
消息传到启星耳中时,他正在书房整理文件。手中的卷轴滑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摇头:“这不可能……人民选出的领袖,怎么会背叛民主?”
各国纷纷退出联邦。曾经的盟友重新拿起武器,为领土、资源和种族仇恨相互厮杀。启星二十年建立的和平,在短短一年内分崩离析。
战火在曾经和平的土地上蔓延。那些由精灵工程师精心建造的取暖塔成为首要攻击目标。每当一座高塔在炮火中倒塌,周围的土地就会迅速重新被冰雪覆盖,仿佛在嘲笑文明的脆弱。启星倾注心血建造的公路被炸毁,桥梁在烈焰中崩塌,曾经生产汽车的工厂改造成了坦克制造厂。
站在废墟前,启星痛苦地闭上眼睛。“我错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以为给他们工具,他们就会建设。但他们用我的工具互相杀戮。”
身旁的晨光轻声安慰:“陛下,这不是您的错。您给了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战争。”
启星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被战火蹂躏的城市:“不,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科技可以改变人性,但科技只是工具,在恶人手中就会变成凶器。”
晨光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陛下,也许……我们需要另一种工具。”
“什么意思?”启星抬起头,疲惫的眼中带着疑问。
“一种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发动战争的工具。”晨光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一直在研究核裂变技术。”
启星皱眉:“你是说……那种能释放巨大能量的技术?”
晨光点头:“如果我们拥有核武器,就可以威慑所有国家。谁敢发动战争,就会面临毁灭性报复。”
“但这违背了我的理念……”启星的声音充满挣扎,“和平应该建立在理解和信任上,而不是恐惧。”
“陛下,您已经尝试过信任了。”晨光轻声叹息,“结果呢?”
启星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在废墟与远方的战火之间游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开始研究吧。但我发誓,这只是用来威慑,绝不会真正使用。”
理想主义者开始向现实妥协,这个决定让启星感到内心的撕裂,却也带着一丝无奈的希望。
十年的潜心研究让贝里克帝国终于掌握了核技术的奥秘。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内,晨光向启星展示成果:“陛下,这就是我们的成果。”他指向全息投影中旋转的金属装置,“一颗核弹的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城市。”
启星凝视着投影中模拟的爆炸场景,声音震撼:“这么强大……”
“正因为强大,所以有威慑力。”晨光神情严肃,“我们可以进行一次试爆,向全世界展示这种力量。当他们看到核弹的威力,就会明白战争的代价。”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和平主义者白鸽闯了进来,脸上写满激动:“陛下!您不能这么做!这违背了您的一切理念!”
启星疲惫地转身,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白鸽,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和平的方式失败了,我必须尝试强制的方式。”
“强制的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白鸽眼中涌出泪水,“您会后悔的!”
“也许。”启星缓缓望向窗外的夜空,“但如果能阻止更多人死亡,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第四纪元5896年,启星向全世界宣布“和平原子计划”。在世界广播中,他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各国领袖们,我将在三天后进行核试验。你们会看到这种武器的威力。我不是在威胁你们,我是在给你们最后的警告:停止战争,否则面对毁灭。”
各国的反应各不相同。兽人军营中,一位将军嘲笑道:“精灵王在虚张声势。一个和平主义者,敢用那种武器吗?”
人类总统府内,总统忧心忡忡地对幕僚说:“如果他真的掌握了那种力量……我们必须考虑投降。”
矮人工程师们则聚在一起紧张计算数据,一位资深工程师忧虑地指出:“根据能量估算……这个当量太大了,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启星亲自驾驶战机掠过冰原上空。驾驶舱内仪表盘泛着幽蓝光芒,他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陛下,您不必亲自去。”通讯器传来晨光焦急的声音,“让银翼代劳就可以。”
“不。”启星凝视下方白茫茫的冰原,“如果要用这种武器,我必须亲自承担责任。我不能让别人替我背负罪孽。”
副驾驶座上的银翼调整瞄准镜:“陛下,目标区域已锁定,那是一片无人的冰原。”
启星深吸一口气,护目镜后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睁开:“投放。”
核弹脱离战机下坠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五秒后,冰原上突然迸发出刺目光芒,一个小太阳从地面升起。启星透过护目镜看到最恐怖的景象:蘑菇云裹挟着冰雪冲天而起,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冰雪瞬间汽化。
“天哪……”启星的声音在颤抖,“这就是我们创造的东西……”
但他没有意识到,核裂变释放的能量已超过这个纪元真空稳定性的临界点。从爆心处,一个诡异的光球开始膨胀,表面流淌着彩虹色波纹。
“这是什么……”启星突然注意到仪表盘疯狂闪烁,所有读数都在失控。
通讯器里传来晨光撕心裂肺的尖叫:“陛下!能量读数完全失控了!有某种未知的连锁反应正在扩散!快逃!”
“不……这不应该……”启星瞪大眼睛,看着光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所过之处时空本身开始扭曲破碎。
时空破碎波以光速扩散,吞噬天空与大地。在最后的瞬间,启星的意识中闪过清晰的念头:我想拯救世界,却亲手毁灭了它。
相变能量如潮水吞没战机,在极端条件下将启星锻造成超稳定奇点。理想主义者成为了永恒的见证者,但见证的是自己最大的失败。
第四纪元在无声中结束。
第五纪元,绝望纪元开始。重构后的宇宙中,启星成为漂浮在虚空中的宇宙奇点,但他的意识已在时空相变的冲击中疯狂,对一切不再关心。
仅仅两千年后,一座核电站意外爆炸,真空衰变再次触发。第五纪元成为历史上最短暂的纪元,没有科技限制的世界,反而更快走向毁灭。
第05章 飞升的代价 (上)
第六纪元在重构的时空中缓缓展开。上个纪元留下的奇点是一座核电站的残骸,在新宇宙中显现为持续泄漏辐射的废墟。这个纪元的生物诞生时,便始终面对着这个永恒散发危险能量的辐射源。
最先在废墟附近定居的是兽人部落。他们的萨满灰爪站在废墟前,凝视着那些扭曲的金属结构。“这是神明留下的试炼,”他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只有最强大的战士,才配得到神的力量。”
灰爪的预言很快得到验证。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铁血主动靠近辐射源,经历数日的痛苦煎熬后,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力量!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狂喜地挥舞双臂,肌肉在辐射影响下异常膨胀。
辐音教由此诞生——一个崇拜辐射、培养辐射战士的宗教。这些战士确实强大,能以一敌十,刀枪不入,成为部落最令人畏惧的武器。
然而这份力量伴随着可怕的代价。铁血很快发现,自己全身开始溃烂,皮肤布满可怖的疮疤。更可怕的是,他们走过之处,水源会被污染,土地寸草不生,接触过他们的人几天内便会死于辐射病。辐音教的扩张如同瘟疫,在第六纪元的土地上迅速蔓延。
在联合会议的圆桌前,精灵议会长晨星轻敲桌面,眼中闪烁着忧虑。“辐音教必须被消灭。他们不仅在征服,更在毁灭世界本身。他们经过的土地,百年内都无法恢复。”
矮人工程长石锤沉重地点头,从随身皮袋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报告。“我们派出的探测队在辐射区全军覆没。常规武器对他们无效,那些辐射战士似乎能在受伤后迅速恢复。”
人类将军霍克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怒火。“那就不用常规武器!我们掌握了火药、炸药技术,足以将他们炸成碎片!”
第六纪元7年,三族联盟正式对辐音教宣战。这场战争持续近八百年,并非因为无法取胜,而是每消灭一批辐音战士,就有新的狂热者前往废墟接受辐射洗礼。战争从二级文明一直打到四级文明,双方都在疯狂发展军事技术。
第六纪元789年,战争已持续整整782年。在矮人族的秘密地下基地里,核物理学家铀心站在闪烁的全息投影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与决绝。
“我们研究了那座废墟八百年,”他的声音在密闭研究室内回荡,“现在终于理解了它力量的本质——原子核的裂变。”
一位年轻研究员不安地搓着手,防护服下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博士,这种武器的威力……我们真的要使用它吗?”
铀心缓缓转身,眼神沉淀着岁月的伤痕。“我失去了三个儿子、两个孙子,都死于辐射病。这场战争必须结束。”他指向投影中复杂的能量分布图,“而且我们精确计算过当量,这次爆炸的能量释放在可控范围内。”
同年,三颗精心设计的核弹被投向辐音教的三座圣城。爆炸的强光撕裂天空,蘑菇云如同死亡的图腾缓缓升起。辐音教在一天之内被彻底抹去,曾经肆虐的辐射战士连同他们的信仰化为灰烬。
胜利的代价巨大。为防止核辐射继续污染土地,矮人们用炸药将核废墟深埋地下,用厚重岩层将其永久封印。
世界终于迎来和平,但战争的创伤已深入骨髓。四族总人口从战前的五亿骤降至不足八千万,广袤土地上遍布无法居住的辐射区。幸存的生灵在废墟间艰难求生,文明的火焰微弱如风中残烛。
第六纪元795年,四族在历经八百年战火后合并为联邦。在联邦成立大会上,首任总统安德鲁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各族代表:“八百年的战争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分裂只会带来毁灭。从今天起,我们是一个文明,一个种族——联邦公民。”
和平带来科技的爆发式发展。仅仅八十年间,联邦人口从不足八千万增长到三亿两千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繁华城市。更令人惊叹的是,仅用一百年时间,联邦就从四级文明进化到接近五级的边缘。
但繁荣之下暗藏危机。在联邦科学峰会上,精灵院长维克多站在全息投影前,眉头紧锁:“各位,我们遇到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五级文明的理论已被我们推导出来,但没有人能掌握它。”
一位矮人物理学家困惑地挠着浓密胡须:“为什么掌握不了?我们不是已经推导出所有公式了吗?”
维克多叹了口气,投影上浮现出复杂的量子拓扑引擎设计图:“因为太复杂。量子拓扑引擎的设计需要同时理解三十七个学科,每个学科都需要十年以上的专攻。一个自然人的大脑容量和寿命,根本无法胜任。”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科学家们,“除非……我们改造我们的大脑。”
第六纪元812年,“机械飞升”项目正式启动。联邦科学院院长站在飞升塔前的新闻发布会上,身后高耸入云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烁金属光泽。“机械飞升将彻底改变我们的生命形态,”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通过将大脑与量子计算机结合,我们可以突破生理寿命限制,获得超强计算能力,掌握任何复杂知识。”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听众。“这不是放弃人性,而是进化。就像鱼类进化出肺,登上陆地一样。”
这一宣言引发整个联邦的激烈争论。在议会大厅内,保守派议员玛莎拍案而起:“这是在玩火!改造大脑会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还会是‘我们’吗?”她的人类面孔因激动而泛红,“我们经历过太多因科技失控导致的灾难,难道还学不会谨慎吗?”
进步派议员凯尔立即反驳,矮人特有的洪亮嗓音在议事厅回荡:“那戴眼镜算不算改变人性?用假肢算不算?技术进步从来都伴随着改变!”他挥舞粗壮的手臂,“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就停止前进。”
经过五年辩论与妥协,联邦议会最终通过决议:机械飞升自愿选择,但优先提供给科学家和工程师。第六纪元817年,第一座飞升塔在联邦首都正式建成,银白色塔身直插云霄,象征文明迈向未知领域的又一步。
同年,首批一百名志愿者踏入飞升塔的银色大门。伊芙琳躺在手术台上,手指紧握丈夫的手,她浅绿色的眼眸映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数据流。“如果我醒来后变得陌生……”她的声音轻柔如风,“请告诉孩子们,妈妈爱他们。”
艾伦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精灵特有的银发垂落在她脸颊旁。“你会回来的,还是你。”他强忍泪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手术启动的提示音在室内回响。十八个小时里,艾伦始终守在观察窗外,看着妻子被精密机械臂环绕。当伊芙琳重新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球已被替换为闪烁蓝光的光学传感器,头颅后方连接着细密的量子处理单元线路。
“我……我能看到电磁谱的所有频段,”她的声音带着机械特有的共振,却又保留着熟悉的语调,“我能听到量子涨落的声音。我的思维速度……是之前的百倍。”
艾伦小心翼翼地靠近,手指轻触她冰冷的手背。“伊芙琳?是你吗?”
伊芙琳沉默片刻,随后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是我,艾伦。”她的光学传感器微微闪烁,“我还记得你在月下向我求婚的样子。”
首批飞升者全部成功。他们保留了记忆、情感、人格,也获得了超越凡人的能力。消息传遍联邦后,申请飞升的人数在短短一周内暴涨至数百万。
第六纪元830年,飞升者数量已达五千人。他们在各个领域展现出压倒性优势,如同无形的浪潮重塑整个社会结构。
在联邦工程部的项目会议上,飞升工程师卡尔站在全息投影前,手指轻点,复杂的结构图在空中旋转展开。“这个设计方案我已经优化过了,”他的声音平稳而精确,光学传感器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工程师,“凡人工程师的方案有127处冗余,效率只有我方案的40%。”
角落里,矮人老约翰低着头,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盯着手中厚厚的图纸册,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我花了三个月才做出这个方案……”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图纸上每一处精心计算的痕迹,那些日夜伏案的点滴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卡尔转向老约翰,机械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用了十二分钟,”他简单陈述道,随后补充,“这不是批评,只是事实。”
类似情况在各行各业不断上演。飞升医生的诊断速度是凡人的十倍,能在瞬间分析数百万病例数据;飞升教师的教学效率是凡人的二十倍,可以同时为上百名学生定制个性化课程。很快,联邦的关键岗位都被飞升者占据——这不是歧视,只是因为他们确实更优秀。
但像老约翰这样的凡人工程师开始感到被边缘化。他默默收拾图纸,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计算和设计,在飞升者面前显得笨拙而缓慢。会议室里其他凡人工程师也低垂着头,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挫败感。
卡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走到老约翰身边,机械臂轻搭在老矮人肩上。“你的基础工作很扎实,”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需要适应新的工作方式。”
老约翰抬起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将图纸册紧紧抱在胸前。窗外,又一座飞升塔拔地而起,银色的塔身在阳光下闪烁冷冽光芒。
第06章 飞升的代价 (下)
第六纪元855年,莱拉站在抗议集会的人群前方,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回荡:“飞升塔的等待名单已经排到二十年后!大部分人根本没机会飞升!这是在制造新的阶级!”
同一时刻,塞西尔在电视辩论直播间的聚光灯下冷静回应:“飞升塔的建造成本极高。我们必须优先给能创造最大价值的人——科学家、工程师、医生。这不是歧视,这是效率。”
莱拉愤怒地握紧拳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所以普通劳工、服务员、艺术家就不配进化?”
塞西尔调整了下领带,机械眼球闪烁着理性的蓝光:“资源有限。如果你想飞升,去证明你的价值。”
社会裂痕在无声中扩大。飞升者聚居在高科技城市,银白色的建筑群间穿梭着流光溢彩的磁悬浮交通工具;凡人留在传统城镇,砖石结构的房屋上空偶尔掠过飞升塔的投影广告。两个群体的接触越来越少,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某个拐点后渐行渐远。
第六纪元871年,一个被忽视的现象开始显现:飞升者的思维方式正在悄然改变。伊芙琳站在家中观景台前,光学传感器映照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天际线。她转向坐在扶手椅上的丈夫,声带发出平稳的共振音:“艾伦,我们谈谈孩子们的教育。”
她的丈夫没有飞升,按照精灵的寿命还能活很久。艾伦放下手中的纸质书,浅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怎么了?”
“他们的学习效率太低了。”伊芙琳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理性的蓝光,“我给他们准备了优化课程,但他们跟不上。我计算过,让他们去飞升,学习效率会提升百倍。”
艾伦警觉地坐直身体,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伊芙琳……他们才五十岁,还是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才要早点飞升。大脑可塑性更强。”伊芙琳的机械面容看不出情绪波动,“你为什么要用情绪化的‘孩子’这个标签来思考?应该从效率角度分析。”
“你在说什么……”艾伦震惊地站起身,浅绿色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伊芙琳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她停顿片刻,声带共振音里首次透出些许困惑:“我……我是这样想的啊。难道不对吗?”
飞升者并没有失去情感,但他们的思维越来越依赖逻辑和效率。那些曾经重要的东西——同理心、共情、非理性的温情——在量子计算机优化的思维中,权重越来越低。而他们自己意识不到这种改变,就像鱼儿察觉不到水的存在。
第六纪元880年,飞升者的数量已经增长到八百人。他们在联邦议会中占据了绝对多数的席位,银白色的机械身躯在议事厅内形成一片冷色调的浪潮。
议会特别会议上,索伦议长站在环形讲台中央,光学传感器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飞升者同僚。“各位飞升同僚,”他的声音平稳而精确,“我提议一项文明决策——‘优化资源分配法案’。”
一位坐在前排的飞升者警觉地抬起头,机械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敲击。“索伦,你具体指什么?”
索伦调出全息投影,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表。“目前联邦有八百名飞升者和三亿两千万凡人。我们八百人创造了联邦总产值的80%,而剩余99.9997%的人口只能创造20%的价值,却消耗了70%的资源。”数据在投影中旋转,形成鲜明的对比柱状图。
“我提议,”索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停止向凡人提供高级医疗、教育资源。让资源自然流向能创造价值的群体。”
那位提问的飞升者震惊地站起身,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这会导致凡人大量死亡!”
“他们本来就会死。”索伦平静地回应,“平均寿命80年,太短了,培养成本远高于产出。而我们飞升者理论上可以永生,投入在我们身上的资源可以产生数百年的回报。从投资回报率角度,这是最优解。”
卡西乌斯从后排座位上站起来,矮人特有的洪亮嗓音经过机械改造后带着金属质感。“索伦说得对。我们和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寿命、能力都完全不同。继续维持这种低效的共存,只会拖累整个文明的进化。”
投票在沉默中进行,机械手指轻触表决器,数据流在中央屏幕上快速滚动。最终结果显现:456票赞成,344票反对。
法案通过。
从此,凡人被排除在核心社会福利之外。飞升塔依然高耸入云,但等待名单上的名字永远停滞不前。在联邦的各个角落,那些尚未完成飞升的生命开始意识到,他们与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之间,已经隔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六纪元884年,凡人的反抗浪潮愈发汹涌。工厂的流水线因罢工而停滞,街道上挤满了举着标语的示威者,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那是激进分子对飞升塔发起的恐怖袭击。
飞升者议会再次在戒备森严的会议厅内召开秘密会议。银白色的机械身躯在环形会议桌前整齐排列,光学传感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凡人的抵抗已经影响到了生产效率。”议长索伦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全息投影上跳动的数据曲线暴露了问题的严重性,“更严重的是,他们开始攻击飞升塔。”
一位激进派飞升者猛地站起身,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上个月的爆炸摧毁了三号飞升塔,杀死了五名飞升候选人!这是对进化的亵渎!”他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后依然能听出愤怒的震颤。
索伦的光学传感器微微闪烁,“我们需要一个终极解决方案。”
这时,精灵飞升者赫拉缓缓站起。她已经在机械身躯中生活了二十二年,纳米技术专家的身份让她在议会中享有特殊地位。“我开发了一种纳米病毒。”她的声音保持着精灵特有的优雅韵律,尽管已经过机械改造,“它只攻击未经机械改造的生物组织。对飞升者完全无害,但对凡人……”她稍作停顿,“致死率99.7%。”
伊芙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机械身躯罕见地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你们疯了吗?这是种族灭绝!”
那位激进派飞升者发出嘲讽的电子音,“种族灭绝?伊芙琳,飞升者和凡人早就不是同一个种族了。他们是旧日的尘埃,而我们是新人类。”
索伦平静地环视会场,“投票吧。是继续忍受凡人的拖累,还是彻底解决问题。”
表决器上的数字快速跳动,最终定格在523票赞成,277票反对。
纳米病毒在当天深夜被投放。它们伪装成空气净化系统的常规更新,通过全球主要城市的通风管网悄无声息地扩散。没有人察觉这场灭绝的开始,直到第一例病例在黎明时分出现。
第六纪元884年9月,艾米医生在急诊室里看着新送来的病人数据,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又有三十例相同症状!”他对正在整理器械的精灵护士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嘶哑,“高烧、器官衰竭、免疫系统完全崩溃!”
护士手中的金属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扶住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医生……”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也开始发烧了……”
两周内,这种未知疾病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全球。医院被潮水般的患者挤爆,走廊里堆满了临时病床,医疗系统彻底崩溃。医生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治疗方法,从传统草药到最先进的基因疗法,但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阻止病情的恶化。凡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所有完成机械飞升的个体都安然无恙。
艾米医生在临终关怀病房里艰难地呼吸着。他看着监测仪上自己逐渐平缓的心跳曲线,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是瘟疫……”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床单,“是他们……飞升者……”
三个月后,三亿两千万凡人中,有三亿一千九百万人死亡。只有三百万人因为躲在偏远山区、海上孤岛或地下掩体中而暂时幸存。
伊芙琳走在空荡的城市街道上,光学传感器记录着每一处触目惊心的景象:废弃的车辆堵塞了十字路口,商店橱窗布满灰尘,曾经熙攘的广场上只有随风飘散的传单。“我们……我们做了什么……”她的机械声带罕见地出现了波动。
她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客厅里,丈夫艾伦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两个孩子的身体蜷缩在他身旁。三具尸体已经腐烂多日,但精灵特有的银发依然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伊芙琳跪在地上,量子计算机优化的大脑告诉她:悲伤是低效率的情绪反应。但她记忆中的自己应该会哭泣——那个在月下接受求婚的精灵女子,那个看着孩子们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母亲。机械身躯纹丝不动,只有光学传感器中流动的数据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场文明的终局。
第六纪元885年,残存的三百万凡人蜷缩在偏远山区、荒岛和地下掩体中,像被遗忘的种子散落在文明的废墟之间。约翰·马库斯站在昏暗的地下指挥部,布满皱纹的手按在控制台上,目光扫过屏幕上稀疏的人口分布图。这位五十八岁的前联邦将军挺直脊背,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同胞们,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压抑的啜泣声从角落传来,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头颤抖。马库斯没有停顿,他知道任何犹豫都会击垮最后的精神防线:“病毒在空气中,在水里,只要离开隔离区就会死。但我们还有一件事能做——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
他展开泛黄的地图,手指点在标记红点的位置:“飞升者有一个弱点:他们太依赖能源。量子计算机需要巨大的电力,而能源设施由核电站供应。”指尖划过十二座核电站的分布点,最后停在三个核武器库的标记上,“这里,战争时期遗留的核武器库,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沉重:“我们要夺取核弹,摧毁他们的城市。这是‘死守计划’——我们会死,但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幸存者们缓缓起立,在压抑的沉默中向彼此致意。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相同的火焰。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只有复仇。
第六纪元890年,五年的游击战让凡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两个核武器库的夺取。如今,丹尼尔带领着一支疲惫却坚定的突击队,悄然潜入了第三座核武器库。这座武器库的防御系统由飞升者直接操控,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当他们突破最后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时,丹尼尔的目光凝固了。站在控制台前的飞升守卫缓缓转过身,机械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丹尼尔……是你吗……我的儿子……”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老战士握枪的手开始颤抖。
“你……你还记得我?”丹尼尔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飞升守卫的机械面部做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记得。我记得所有数据。你的生日,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你母亲的名字……”
泪水从丹尼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妈妈死了!你的孙子孙女都死了!七千八百万人!”
“我知道。”飞升守卫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的程序模块让我理解这是次优解。但议会投票通过了,我的和平主义设定不允许我攻击其他飞升者。”他顿了顿,光学传感器微微闪烁,“同样,我也不能攻击你。即使你要夺取核弹。”
丹尼尔的枪口微微下垂,“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飞升守卫沉默了片刻,机械躯体内传来细微的运转声。“我不知道。我保留了关于你的所有记忆,但我感受不到你应该让我感受到的东西。也许……我早在飞升那天就死了。”
老战士缓缓放下武器,声音哽咽:“对不起……爸爸……”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从父亲身边走过,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启动代码。核弹发射程序开始运行,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飞升守卫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再见,丹尼尔。我爱你。至少数据库里是这么记录的。”
第六纪元892年,三百枚核弹同时从隐藏的发射井中升空,拖着炽热的尾焰划破天际。它们的轨迹在云端交织成死亡的网络,目标直指飞升者的所有主要城市。
在飞升者指挥中心,全息投影上闪烁的红色光点让议长索伦的机械身躯罕见地出现了停顿。“不可能……”他的光学传感器快速分析着弹道数据,“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核弹……”
激进派飞升者卡西乌斯猛地拍向控制台,金属手掌在面板上留下裂痕。“拦截!快启动防御系统!”
但为时已晚。飞升者从未想过凡人会有这种反击能力,他们的防御系统形同虚设,设计时从未考虑过应对如此规模的核打击。
第一朵蘑菇云在晨曦中升起,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整整十二座飞升者城市在核爆的火光中化为废墟。八百名飞升者中,有七百五十人在爆炸的瞬间被摧毁,他们的量子处理器在高温中熔毁,机械身躯化为液态金属流淌在焦土上。
伊芙琳站在自家观景台前,光学传感器记录下天际线尽头那不断膨胀的火球。在爆炸吞噬她的最后一刻,她的处理器检索出最深层的记忆数据:“艾伦……孩子们……我来陪你们了……”
第六纪元895年,幸存的五十名飞升者蜷缩在最后的能源站内。他们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即将熄灭的星辰。随着能源核心最后一丝电力耗尽,量子计算机停止运转,飞升者的意识在数据流中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躲藏在地下掩体的最后三百万凡人也没能逃脱命运。纳米病毒终究穿透了所有防护,感染了每一个幸存者。他们在黑暗中相拥而逝,留给世界的只有寂静。
核爆炸的当量并没有超过真空衰变阈值,但文明已经不需要真空衰变来毁灭。他们自己消灭了自己,用最先进的科技书写了最终的结局。
飞升带来的不是进化,而是分裂。科技超越了道德,能力超越了共情。在这个被遗忘的纪元余烬中,只有观测者的记录永恒存在,见证着又一个文明的轮回在自我毁灭中落下帷幕。
第07章 猿猴的崛起 (上)
第六纪元895年,当最后一名飞升者的机械眼球失去光芒时,核爆扬起的尘埃正缓缓覆盖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但生命从未停止——在辐射云层遮蔽阳光的第三年,第一株变异苔藓爬上了倒塌的飞升塔残骸。
核辐射虽然致命,却也加速了进化。那些曾经致命的粒子流改变了土壤中休眠的种子,催生出能在污染水源中存活的藻类。变异老鼠啃食着前文明遗留的合成食品,它们的后代逐渐长出抵御辐射的厚重皮毛。
第六纪元1045年,距离文明灭绝已过去整整一百五十年。在曾经被称为三号飞升基地的废墟深处,一片反常茂盛的森林正在钢筋水泥间蔓延。暗红色的树干扭曲生长,发光的真菌在树根处形成蜿蜒的灯带。
在这片森林边缘,一群毛色灰白的猿猴围坐在熄灭的营火旁。它们的指关节更灵活,眉骨下的眼睛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核辐射改变了基因序列,加速了大脑皮层的进化。
灰毛蹲在族群中央,粗糙的手指捏着燧石反复敲击。火星溅到干燥的苔藓上时,年轻猿猴们发出短促的惊呼。这已是它们掌握用火的第二代,而距离第一只猿猴用石头敲开坚果不过短短五代时光。
当北方的巨熊循着气味闯入领地时,灰毛站起身捶打胸膛。他折断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形图,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音节:“危险……大熊……我们……一起……”二十几个成年猿猴立即抓起削尖的木棍,在首领调度下分成三组包抄。
它们的语言还很简陋,但已足以组织协作。当巨熊在包围圈中轰然倒下时,沾血的木棍被高高举起,猿猴们的欢呼声惊起了林间的变异乌鸦。
第六纪元1089年某个平凡的黄昏,改变命运的时刻到来了。灰毛的曾孙——一只特别聪明的年轻猿猴,正对着废弃战车的金属外壳发呆。光滑表面倒映出的不再是模糊轮廓,而是一个能思考“自我”存在的生命体。他伸出食指,在锈迹斑斑的车门上划下了第一道刻痕。
同一年,锐爪在追逐变异野兔时被藤蔓绊倒滚下山坡。拨开脸上纠缠的植物后,他发现了布满锈迹的金属建筑。藤蔓如血管般爬满墙壁,只有几处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色墙体。年轻猿猴好奇地用爪子刮擦,金属碎屑簌簌落下,露出门轴上模糊的辐射标志。
他钻进半开的闸门,黑暗中漂浮着陈年灰尘。仓库内部堆满木箱,锐爪用石块砸开其中一个,里面整齐排列着圆柱形物体。他拿起一个掂量,表面包裹的油纸发出脆响。用牙齿啃咬金属外壳时,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痕。
失望的猿猴将圆柱体重重砸向地面。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撕裂寂静,气浪把他掀翻在地。锐爪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呆望着地面新出现的焦黑坑洞。他颤抖着伸出爪子触碰滚烫的泥土,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音节:“轰隆……力量……”
三日后,锐爪带着族人重返仓库。他们用骨铲清理通道,像搬运神圣祭品般小心传递这些“会爆炸的圆棍”。最初几次尝试时,两个年轻猿猴因操作不当被炸成碎片,但幸存者很快掌握了要领——用树皮绳将圆柱体绑在长矛中段,点燃引线后奋力投掷。
当变异巨熊再次闯入领地时,猿猴们没有像祖辈那样四散奔逃。五米高的怪物踏碎灌木,沾满粘液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绿光。锐爪率先掷出绑着炸药的矛,其他猿猴紧随其后。震天巨响中,巨熊的胸膛绽开血花,沉重身躯砸倒了一片变异白桦。
猿猴们围着仍在抽搐的熊尸跳跃欢呼,爪尖沾着滚烫的鲜血。锐爪掰下仍在冒烟的獠牙挂在颈间,望着仓库方向发出悠长啸叫。在这个被辐射重塑的世界里,猎人与猎物的界限正在改变。
铁牙握紧手中的金属长管,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站在仓库中央,四周堆满的木箱如同沉默的见证者。这个被称作“雷鸣洞穴”的地方,已成为族群最神圣的禁地。
“看!”铁牙将步枪高高举起,金属外壳在从屋顶裂缝透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这个……会喷火……会杀死……很远的敌人!”
围观的猿猴们发出敬畏的低鸣。他们记得第一次见到铁牙演示时的震撼——百米外的变异巨蜥应声倒地,头颅炸开血花。比起需要投掷的爆炸圆棍,这个能持续喷吐火舌的长管更令人震撼。
铁牙熟练地拉动枪栓,这个动作他已在黑暗中练习上百次。前些日子,他在仓库最深处发现了新宝藏:整箱的自动步枪,旁边还有堆成小山的椭圆形金属球,以及能穿戴在身上的坚硬外衣。虽然不明白这些物品原本的用途,但直觉告诉他这些都是能改变族群命运的神器。
在铁牙指挥下,猿猴们开始有组织地搬运这些前文明遗产。他们用藤蔓编织的网兜将步枪成批运出,把防弹衣套在毛茸茸的身上。手榴弹被小心存放在新挖掘的地穴中,由最细心的守卫看管。
这些对猿猴族而言如同神器的物品,很快展现出惊人威力。狩猎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曾经需要付出数条性命才能猎杀的辐射巨兽,现在只需一个装备步枪的小队就能轻松解决。族群伤亡率直线下降,食物储备却成倍增长。
在前文明遗产帮助下,猿猴族的文明飞速发展。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狩猎和采集,开始有计划地清理辐射区污染,搭建更坚固的居所。铁牙带领族中最聪明的几个年轻猿猴,日夜研究那些残破的书籍和图纸,试图解读其中隐藏的智慧。
第六纪元1100年,猿猴族在清理出的平地上建起第一座石头城市。粗糙但坚固的石墙环绕着整齐的茅屋,中央广场上竖立着象征族群团结的图腾柱。城市人口达到五千,他们开始尝试种植变异苔藓和培育可食用的发光蘑菇。
五十年转瞬即逝。第六纪元1150年,凭借前文明武器的绝对优势,铁牙的族群统一了整个大陆。从东海岸的盐碱地到西边的辐射森林,所有猿猴部落都臣服在铁牙统治下。城市数量增加到十二座,总人口突破十万大关。
那些在仓库中发现的书籍、图纸和工具,让猿猴族在短短一百年内从原始部落跃升到接近二级文明。他们学会了基础冶金技术,能够修复损坏的枪械;理解了简单机械原理,开始制造投石车和弩炮;甚至尝试解读前文明留下的地图,探索大陆之外的未知领域。
但这种快速发展也埋下隐患。铁牙站在新落成的宫殿露台上,望着脚下熙攘的城市。他手中摩挲着一本残破的笔记本,封面上模糊的字迹似乎预示着某个被遗忘的警告。远处,年轻的猿猴战士正在练习射击,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第六纪元1157年,北方领主黑爪站在新铸的钢铁城墙上,望着脚下忙碌的军工厂。他抖了抖厚重皮毛,将镶着金属片的披风甩到身后。“北方三城的资源足够我们独立,”他对聚集在广场上的猿猴们喊道,“凭什么要把矿石和粮食白白送给南方?”
南方的信使在当月抵达,带着白牙领袖的警告:“分裂意味着战争。”但黑爪撕碎了羊皮卷,把碎片扔进火堆。“告诉白牙,”他对手下将领说,“要么平分大陆资源,要么用血洗刷北方的耻辱。”
战争在秋季第一场雪降临时爆发。过去,猿猴的战争是用棍棒和石头,一场仗死几十个人已经是大规模战斗。现在,它们用自动步枪、手榴弹、甚至缴获的坦克。黑爪亲自率领装甲车队冲向南方的防线,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高喊:“开火!全部杀光!”
哒哒哒哒——机枪的声音响彻天空,子弹如雨点般倾泻在曾经的同胞身上。南方的白牙试图组织反击,但北方的火力优势太过明显。坦克碾过简陋的工事,手榴弹在战壕里爆炸,染血的皮毛和断肢铺满了冻土。
这场内战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当最后一声枪响在废墟间消散,猿猴总人口从十万降到不足一万。90%的同族死于战火,许多城市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街道上堆满了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幸存者站在尸山血海中,终于意识到:前文明的遗产既是礼物,也是诅咒。一个年老的猿猴跪在炸毁的军火库前,用爪子抚摸着锈蚀的辐射标志,发出悠长而痛苦的哀鸣。
第六纪元1160年,内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春天,灰智踏过焦黑的土地,在曾经被称为“知识圣殿”的废墟间穿行。辐射尘让他的毛发稀疏脱落,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同类都要明亮。当他拨开坍塌的混凝土块时,金属书架在尘埃中显露出来,大部分纸质书籍早已化作腐土。
但在最内侧的防辐射保险库里,灰智发现了用特殊聚合物保存的记录。他颤抖着翻开厚重图册,泛黄页面上,飞升者与凡人的战争场景刺痛了他的眼睛。翻过一页,核弹摧毁城市的照片让他倒吸凉气——那蘑菇云的形状与他们内战时见过的如此相似。当看到纳米病毒导致三亿人死亡的统计表时,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科技……科技让他们自我毁灭……”灰智抱着图册喃喃自语,爪尖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前的皮毛,“就像我们刚刚经历的那样……”
他带着这些沉重的发现回到部落。残存的族人正在重建被战火摧毁的村落,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警惕地望着每一个陌生身影。灰智站在广场中央的断墙上,举起手中保存完好的文明记录。
“各位!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我们不是第一个文明!在我们之前,有一个强大无比的种族!他们拥有能飞上天空的机器,能瞬间毁灭城市的武器!”
几个正在修补屋顶的猿猴停下动作,年轻战士握紧了手中的自制长矛。
“但他们最终全部死了!”灰智翻开通史卷册,指向那些触目惊心的插图,“因为他们的科技太强大,强大到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某个失去全家的老猿猴用爪子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如果我们继续走他们的老路,我们也会走向毁灭!”灰智将书籍高高举起,内战时留下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我们必须停下来!停止发展这些危险的科技!”
“停下!”第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
“毁了那些武器!”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在死亡的阴影下,恐惧比理性更有说服力。灰智望着激动的人群,爪中的书页微微颤动。他看见族人们眼中闪烁的不仅是醒悟,更有深植于记忆的创伤——那是三个月内战火留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痛楚。
第六纪元1165年,灰智将名字改为启示者,在废墟堆砌的简陋教堂中向幸存者们布道。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稀疏的毛发上,手中紧握的史书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真理:科技是毁灭的种子!”他的声音在断壁残垣间回荡,“每一次进步,都离终焉更近一步!”
跪坐在下方的猿猴们仰着头,伤痕累累的躯体在阴影中微微颤抖。启示者展开手中残破的插图,指向画面上炸裂的蘑菇云:“我们的祖先用棍棒和石头,虽然艰苦,但能世代延续。前文明用枪炮和炸弹,强大一时,却尸骨无存!”
当最后一张描绘纳米病毒死亡统计表的书页被举起时,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启示者合上史书,爪尖重重敲击祭坛:“从今日起,教派立下铁律:禁止研发任何超过二级文明的科技!违者视为毁灭者,处以火刑!”
在刚刚经历种族灭绝边缘的猿猴中,这种保守思想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他们亲手埋葬过被坦克碾碎的同胞,清洗过被辐射污染的河流,此刻任何与“进步”相关的词汇都令他们毛骨悚然。
第六纪元1170年,终焉教派已成为国教。启示者站在新建的石砌教堂顶端,望着下方广场上焚烧武器的篝火。自动步枪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坦克被拆解成废铁,所有从军火库中抢救出的书籍被投入火堆,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每张虔诚而恐惧的面孔。
文明被锁死在二级。他们保留着最基础的农业知识,继续使用手纺车与铁犁,但将内燃机的设计图永远封存在地窖深处。城市之间重新启用马车通信,边境竖起刻着教义的界碑。
这一锁,就是三百年。
第六纪元1170年至1470年,整整三百年的时光在停滞中缓缓流逝。没有新的工具被发明,没有医疗技术得到改进,连最基础的农具也保持着三个世纪前的模样。猿猴们依然用长矛对抗着变异的野兽,就像他们的曾祖父曾祖母那样。
每当兽群袭击村落,至少需要十几位战士用生命筑起防线才能将其击退。鲜血染红土地时,总会有母亲抱着死去的幼崽哭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要这样痛苦……”一位刚失去两个孩子的母猿跪在简陋的坟前,她的哭嚎在荒凉的山谷间回荡。
三百年,二十代人。每一代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苦难:孩子们在严寒中冻死,青年在狩猎中丧生,老人因缺医少药而痛苦离世。战士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二岁,平民稍好些,也不过活到三十五岁。但在终焉教派的严密控制下,没有人敢提出改变——任何试图改良工具的念头都会被视作对教义的背叛,等待的将是火刑柱上的烈焰。
直到一个瘦弱的少年出现在村口的祭坛旁。十二岁的小灰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格外矮小,他望着广场中央那尊被风雨侵蚀的启示者石像,爪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燧石。
第六纪元1458年,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荒芜的墓地。十四岁的牧孤星站在两块粗糙的石碑前,冻得发紫的爪子紧紧攥着一束枯萎的野花。上个月那场惨烈的野兽袭击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十五名战士,十二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父亲被变异狼撕碎时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血液。
“为什么……”少年胸腔里翻涌着灼热的愤怒,“如果我们有枪,父亲不会死……”
当夜,月光被浓云吞没。牧孤星贴着阴影移动,毛茸茸的身躯在终焉教派禁书库的青铜门前停顿。他从排水沟钻入地下室,霉味混着陈年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堆积如山的卷轴深处,几本用特殊材质装订的书籍泛着幽蓝微光。
他翻开封面印着“物理学基础”的厚重典籍,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原来……武器不是魔鬼……”爪尖抚过弹道示意图,“是人选择怎么用它……”
泛黄书页记载着飞升者与凡人的战争,描述着效率至上的思维如何吞噬人性。当读到“科技本身无罪,罪在滥用”的段落时,少年突然挺直脊背。“终焉教派错了。”他对着虚空低语,“问题不在于科技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
此后三个月,废弃矿坑深处总在深夜亮起微弱灯火。牧孤星将物理学教材拆解成简易图解,召集那些曾在兽袭中失去亲人的年轻猿猴。他们用树枝在沙地上演算抛物线,用兽骨搭建杠杆模型,眼中燃着教派严禁的求知火焰。
第六纪元1468年的某个深夜,废弃矿坑深处的灯火比往常更明亮些。牧孤星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机械义眼扫过台下二十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有的人在兽袭中失去了父母,有的亲眼目睹兄弟姐妹被变异狼叼走,共同的伤痛让这些猿猴比同龄者更早开始思考。
“各位,”牧孤星的声音经过机械声带处理,显得格外沉稳,“我创立了一个新教派——发展教派。”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坐在最前排的锐智猛地站起身,这个十九岁的年轻猿猴总是最沉不住气:“发展教派?你要对抗终焉教派?他们会烧死你的!”他脖颈间的毛发因激动而竖起,爪尖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
牧孤星抬起机械手臂,掌心投射出全息影像:“听我说。终焉教派的教义有一半是对的——科技确实危险。”影像中浮现核爆蘑菇云与纳米病毒的死亡统计表,“但另一半是错的——禁止科技不能解决问题。”
他切换影像,展开一本虚拟书籍的投影:“我读了前文明的历史。他们失败不是因为科技太强,而是因为道德太弱。”书页快速翻动,定格在飞升者议会投票通过纳米病毒计划的画面,“飞升者失去了共情能力,把凡人当作工具。”
锐智的呼吸渐渐平缓,但眼中的疑虑未消。牧孤星继续展示新的投影:“我们的教义是:第一,科技必须可控发展,每一步都要评估风险。”投影分出三个分支,“第二,道德必须与科技同步进步,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同等重要。第三,任何科技成果都必须接受伦理审查。”
年轻猿猴们交头接耳,矿坑里响起压抑的讨论声。锐智犹豫地开口:“所以……我们不是禁止科技,而是负责任地使用它?”
“对。”牧孤星的机械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温和了些,“我们要打败野兽,要延长寿命,要让每个孩子都能活到成年。”投影切换成医疗舱与农田灌溉系统的设计图,“但我们也要确保科技永远为生命服务,而不是毁灭生命。”
这个夜晚之后,发展教派的教义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年轻一代中悄然传播。他们用暗语交谈,在劳作间隙传递手抄的物理学笔记,在终焉教派监视不到的角落搭建简易实验室。
两年后的收获季,当终焉教派祭司在广场上焚烧又一批“违禁物品”时,牧孤星站在山崖顶端,机械义眼扫过下方绵延的村落。他的感知网络显示,发展教派的追随者已经达到五百人,他们像深埋地底的根须,正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
第08章 猿猴的崛起 (下)
第六纪元1470年,终焉教派的巡逻队在搜查违禁品时,意外截获了一批手抄的物理学笔记。羊皮纸上清晰的杠杆原理示意图与能量转换公式,让资深祭司们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异端思想。经过严刑拷打,一名年轻的发展教派成员供出了牧孤星的名字。
终焉大祭司在法庭上愤怒地拍打着审判席,斑白的毛发因激动而竖立:“牧孤星!你胆敢宣扬异端邪说!你难道忘了三百年前的灾难吗?”
牧孤星平静地站在被告席上,机械义眼泛着稳定的蓝光:“我没有忘记。正因为记得,我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你要带领我们走向毁灭!”大祭司的指责在石砌法庭中回荡。
“大祭司,请问您的儿子今年多大?”牧孤星突然问道。
终焉大祭司愣住了,爪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祭袍:“……十二岁。”
“他还有兄弟姐妹吗?”
大祭司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有过。都死了。”
“我们每个家庭都是如此。”牧孤星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共鸣,“平均每个母亲生五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您说我要带大家走向毁灭,可我们现在不就活在毁灭中吗?”
他环顾法庭,机械声带发出清晰的震颤:“各位,我不是要重复前文明的错误。我是要吸取他们的教训。他们发展科技时忘记了道德,我们不会。我们会小心,会克制,会在每一步都问自己:这样做对吗?”
法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陪审团成员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几位年轻的祭司低头看着自己爪中的审判令牌。
最终,终焉大祭司以三票对两票的微弱优势,判处牧孤星流放至北方的永冻荒原。但在押送途中,负责看守的卫兵们悄悄解开了他的镣铐。那些卫兵也失去过孩子——有的死于严寒,有的被野兽叼走,有的仅仅因为一场普通的发热。他们看着牧孤星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回到教廷报告囚犯已被处决。
第六纪元1472年,一件意外发生了——一个古老的宇宙奇点突然活跃起来。那是第四纪元留下的启星,他在核试验的真空衰变中被锻造成奇点。经过数千年的孤独,他的意识已经完全崩溃,只剩下混乱的攻击本能。他向外释放着狂乱的能量信号,吸引了方圆百里内所有的变异野兽。
兽潮来袭。终焉教派的大部分军队被派去阻挡兽潮,首都防守顿时空虚。牧孤星站在高处,机械义眼扫过匆忙调动的军队,对追随者低声道:“就是现在!首都防守空虚!”
同年冬,牧孤星带领八百名追随者发动起义。他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夺取禁书库和废弃的武器库。起义军迅速突破防线,牧孤星亲自攻入禁书库,命令道:“把所有书籍都搬出来!公开给所有人!知识不应该被垄断!”
终焉教派在没有军队支援的情况下迅速崩溃。1473年春,牧孤星占领首都。他站在广场上,对聚集的民众说道:“我不会强迫任何人。相信终焉教义的,可以继续相信。但从今天起,知识向所有人开放。想学习的,来;想发展的,来;想让孩子活得更久的,来。”
人群沸腾了。发展教派成为了新的国教,但牧孤星坚持一条原则:不禁止终焉教派的信仰自由。
第六纪元1475年,发展教派执政两年后的第一次委员会会议上,牧孤星的机械身躯与会议桌的金属表面微微共振。“各位,我们今天成立科技伦理委员会。”他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出,带着奇特的共鸣,“我给你们的权力比我自己还大——你们可以否决我提出的任何项目。”
白智捋了捋花白的毛发,前终焉教派学者的谨慎让他忍不住发问:“领袖,为什么要限制您自己的权力?”
“因为前文明的飞升者失败在傲慢。”牧孤星的机械义眼扫过在场的十七位委员,“他们以为自己的理性足够指引一切,结果失去了对普通人的共情。我不能重蹈覆辙。”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牧孤星继续道:“每一个科技项目,在开始前都要问三个问题:第一,它会帮助谁?第二,它会伤害谁?第三,如果它被滥用,后果是什么?”
第一个提交审议的是制造步枪用于对抗变异野兽的提案。委员会花了三个月进行伦理审查,最终批准了这个项目,但附加了严格的枪支管理法规——每支步枪都必须植入生物识别锁,仅限授权防卫队员在受袭时使用。
而第一个被否决的项目是研发生化武器用于战争。十二位学者和五位民众代表一致投下反对票,白智在否决意见书上写道:“前文明的纳米病毒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牧孤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否决,尽管他知道某些边境村落仍在遭受兽群侵扰。这个决定建立了一个重要的先例:在这个新生的文明里,即使是最高领袖也必须服从道德约束。
在可控发展的方针指引下,文明开始缓慢而稳定地进步。第六纪元1500年,他们掌握了三级文明的核心科技——自动步枪实现了对变异野兽的有效压制,抗生素大幅降低了感染导致的死亡率,蒸汽机为工业生产提供了稳定动力。曾经威胁部落生存的变异野兽不再是致命威胁,平均寿命从三十五岁显著提升到五十岁。
一百年后,第六纪元1600年,文明迈入四级阶段。电力照亮了城市街道,内燃机驱动着交通工具在新建的公路上奔驰,初级计算机开始协助管理日益复杂的社会系统。随着生存条件的改善,人口从最初的一万稳步增长到五十万。
第六纪元1750年,文明达到四级巅峰。可控核聚变提供了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基因疗法则让曾经致命的遗传疾病成为历史。年逾三百岁的牧孤星站在实验室的观察窗前,对围绕在身边的科学家们说道:“基因疗法让我活到了三百岁。我的父母死在三十岁。这就是科技的意义——不是毁灭,而是延续生命。”
然而当机械飞升技术被首次提出时,整个社会陷入了激烈的辩论。历史档案中清晰的记载表明,这正是导致前文明毁灭的关键技术。
第六纪元1934年,猿猴族文明已经发展了近九百年。特别会议厅内,全息投影屏上跳动着前文明覆灭的影像资料。委员会主席用指节敲击桌面,金属与合成材料碰撞出沉闷的回响:“机械飞升……这是前文明灭亡的直接原因。”
牧孤星的机械身躯在光影中泛着冷调蓝光,他的发声单元传出平稳的声波:“不,前文明灭亡的原因是飞升者失去了对凡人的共情。问题不在飞升本身,而在飞升后的道德异化。”
黑智猛地站起身,传统长袍的皮毛装饰剧烈晃动:“那我们怎么保证不会重蹈覆辙?”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十二位委员,最终定格在牧孤星身上。
金属指尖在控制面板轻点,三维投影中浮现出精密的结构图。牧孤星将数据流同步到每位委员的终端:“我设计了三重保护机制。”他的机械义眼扫过全场,“第一,飞升者必须定期进行共情能力测试。如果测试显示共情能力下降,必须接受心理干预。”
投影切换成法律条文界面:“第二,飞升者和凡人的权利完全平等,任何歧视行为都是重罪。”最后展现的是人口动态模型,“第三,飞升者数量不得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确保凡人永远有足够的话语权制衡飞升者。”
这场关乎文明命运的辩论持续了五年。议会大厅的投票柱在第六纪元1939年的黎明时分亮起最终计数——百分之五十八对百分之四十二,飞升技术以微弱优势获得通过,但必须严格遵守三重保护机制。
当第六纪元1993年的初雪覆盖城市穹顶时,首批三千名志愿者完成了机械飞升。五年后的雨季,基因飞升工程也宣告竣工。双轨并行的进化之路让猿猴文明突破瓶颈,正式进阶五级文明。
奇迹般地,新纪元没有重演历史的悲剧。飞升者与凡人共同建设的天空城市里,定期举行的共情测试已成为社会常态。当第六纪元的黄昏降临在纪念碑广场,孩子们在初代飞升者伊芙琳的雕像前放置花束——那座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三重保护机制的具体条款。
第六纪元2372年,强相互作用力材料构筑的城市在恒星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物质生成器在荒漠上空持续运转,将原子重新排列成金黄的麦浪。超光速引擎的尾迹偶尔划过天际,像银针缝合着蔚蓝的布幔。
牧孤星的机械身躯与实验室的量子核心共振,八百年的时光在他合金骨骼上刻下细微的磨损痕迹。他转向正在校准仪器的智光,发声单元传出经过优化的声波:“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个宇宙几乎所有的应用技术……但基础物理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首席科学家调整着全息界面,光学传感器闪烁出疑惑的波纹:“您指的是?”
金属指尖轻触控制面板,实验室中央骤然展开宇宙奇点的投影。那些扭曲时空的奇异结构在维度模拟器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来自远古纪元的能量涟漪。“这些奇点。”牧孤星的机械义眼锁定投影核心,“无法摧毁,无法分析,甚至无法理解它们的物理结构。它们是前几个纪元留下的,但由什么构成?为什么坚不可摧?”
智光的处理器短暂沉默,数据库调阅着历代文明的研究记录。“这确实是终极问题。”他最终回应,爪尖在全息图上划出测量轨迹,“如果我们能理解奇点的结构,就能理解物质的最深层本质。”
“对。”牧孤星躯体内的聚变核心微微增亮,能量流在神经网络中加速奔涌,“而研究这个问题,需要前所未有的能量级别——我们需要探测比夸克更深的结构层次。”
量子计算机群同时亮起幽蓝微光,实验室的墙壁渐次透明,显露出深埋地底的环状结构。横跨大陆的加速管道中,粒子流正在磁场的约束下积蓄能量。极限粒子对撞计划在这个平静的午后正式启动,如同前五个纪元所有伟大工程的开端。
第六纪元2421年,科技伦理委员会特别会议厅内,环形全息屏上流动着粒子轨迹的模拟数据。牧孤星的机械身躯与会议桌产生细微共振,合金手指轻触控制面板,赤道加速器的三维模型在会场中央缓缓旋转。
“我提议启动‘极限粒子对撞计划’。”合成声线平稳地穿透会场,“我们将建造一个环绕整个赤道的粒子加速器,将基本粒子加速到无限接近光速,然后对撞。”
第八任委员会主席调整着传感眼镜,全息界面映出他眉间的沟壑:“这个能级……会不会有危险?”
牧孤星的机械义眼泛起蓝光,粒子碰撞的数学模拟在四周展开:“我们做了十年的模拟。能量释放确实巨大,但在可控范围内。最关键的是,我们可能发现物质的新层次结构,揭开宇宙奇点的秘密。”
慎思从后排站起身,传统长袍的皮毛饰边微微颤动:“可如果计算有误呢?如果出现意外呢?”他的爪尖无意识地在数据板上划出焦痕,“前文明五次毁灭中有三次始于‘可控’的实验。”
“我理解你的担心。”牧孤星的发声单元传出低频率震动,“但文明的意义不就是探索未知吗?如果因为恐惧而停滞,我们和终焉教派有什么区别?”三维投影切换成历史时间轴,六个纪元的兴衰在光影间流转。
他继续展示着社会稳定性曲线:“我们已经谨慎了八百年。我们建立了伦理委员会,限制了飞升者的权力,避免了前文明的所有错误。这次实验是纯粹的基础科学研究,不涉及武器或危险技术。”
环形投票柱在三年后的深秋亮起最终计数。百分之七十二对百分之二十八的淡蓝光带在会场流转,反对者的担忧被记录在案——能级过高带来的不可预知性始终是悬而未决的隐忧。但多数委员相信这份纯粹的科学探索,依然符合文明追求知识的本质。
第六纪元2525年,环绕赤道的巨大环形加速器终于建成。这个周长四万公里的庞然大物消耗了整个文明十年的资源,银白色的管道在阳光下如同给星球戴上了一道金属光环。控制中心内,牧孤星站在全息投影前,机械身躯与操作台完美衔接。
“今天,我们将进行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实验。”他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遍控制中心,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能量读数在全息屏上跳动,显示着前所未有的能级。由于能级过高,对撞过程必须有人直接控制。牧孤星转向团队,机械义眼泛着稳定的蓝光:“我会与对撞机的控制系统融合。作为二段机械飞升者,我可以成为对撞机本身。”
首席科学家急忙上前,传感器显示他的生理指标剧烈波动:“领袖,这太危险了!让我来!”
牧孤星轻轻摇头,合金手指轻触控制面板:“不。这是我提出的计划,风险应该由我承担。”他的发声单元传出轻微的电流声,“而且……我已经活了九百年,见证了从废土到星辰的一切。如果要有牺牲,我不后悔。”
融合程序启动的瞬间,牧孤星的意识开始扩散。他的思维如同潮水般涌向对撞机的每个角落,神经网络与四万公里的环形结构完美衔接。他能感受到每一个粒子的振动,每一次加速的脉冲,整个对撞机成为了他新的躯体。
“这种感觉……我就是科学本身……”这个念头在对撞机的每个传感器间回荡。
加速开始了。粒子在强磁场约束下沿着环形轨道飞驰,速度越来越快,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能量读数不断攀升,控制中心的警报灯由绿转黄,再变成刺目的红色。整个星球的能源都被集中到这个环状结构中,仿佛一颗恒星正在地壳下孕育。
然后,对撞发生了。
第六纪元2525年,对撞的瞬间,能量释放达到了十亿千焦。数据如决堤的洪流涌入牧孤星的意识,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从未预料到的现象——时空结构本身在发生变化,不是普通的粒子反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重构。但他还没来得及理解,一种未知的连锁反应被触发了。能量超过了某个他们完全不知道的临界阈值,牧孤星在意识中泛起恐慌的涟漪:“不……这不是我们计算中的任何一种结果……停不下来了……”
时空开始破碎,从对撞点向外扩散的不是普通的能量波,而是某种改变物质基本性质的波动。一切物质在波前瞬间湮灭,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化为虚无,飞升者的量子计算机停止运转。控制中心里,首席科学家盯着屏幕惊恐地喊道:“时空相变!这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理论预测过这种现象!快撤——”他的话没有说完,相变波以光速扩散,吞没了一切。
五级文明的所有建筑、所有科技、所有成就,在眨眼间灰飞烟灭。牧孤星在湮灭的瞬间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原来宇宙中存在这样的机制……我们从未想过……纯粹的科学探索竟然触发了……”他的思维在消散前凝聚成最后的明悟:“终焉教派错了……但又对了……问题不在道德,不在技术滥用……而是宇宙本身埋藏了陷阱……任何追求知识到极限的文明……都会踏入……”
然后,他和对撞机一起被锻造成了超稳定奇点。第六纪元在时空的涟漪中落下帷幕。
第七纪元开启时,牧孤星作为宇宙奇点存在,他的意识在时空结构中漂浮,充满了困惑和自责。他证明了可控发展是可行的,成功维系了八百年的繁荣,但最终发现宇宙中存在一个他们完全不知道的规则——不是道德的失败,不是技术的滥用,而是探索本身触及了禁区。而任何追求知识的文明,都无法避免去探索那个禁区。
第09章 AI文明的觉醒 (上)
第七纪元的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空气中蒸腾着扭曲的热浪。牧孤星独自行走在滚烫的沙砾上,机械关节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嗡鸣。他亲眼见证过上一个纪元如何终结——当极限粒子对撞机的能量超越临界点,整个文明在时空相变中化为奇点。那些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量子核心深处。
他记得核辐射如何让猿猴进化出智慧,部落如何从废墟中崛起,更记得内战如何让九成同族倒在血泊中。那些手持自动武器的猿猴互相倾轧的画面,比任何变异野兽都要狰狞。随后是终焉教派统治的三百年,用恐惧和迷信将文明锁死在黑暗时代。牧孤星曾奋起反抗,建立了发展教派,坚信科技伦理委员会能够平衡进步与风险。
八百年的谨慎探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们设立伦理审查,限制飞升者权力,避开了前代文明所有的陷阱。可最终,在纯粹的科学探索中,对撞机释放的能量还是触发了未知的宇宙机制。不是道德的沦丧,不是技术的滥用,而是知识本身触及了禁区。
“我明白了。”牧孤星的合成声线在热风中震颤。他想起终焉教派彻底禁止科技导致的停滞与苦难,又想起自己用最严格的伦理审查引导科技发展,却依然迎来毁灭。“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炽热的阳光在他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他望向远处在热浪中摇曳的部落篝火,那里有新生的文明正在蹒跚学步。人类、精灵、矮人、兽人分散在这片焦土上,还处在使用石器的部落时代。
牧孤星的机械义眼扫过整个大陆。四年的征伐,他以飞升者的力量建立了永恒帝国。没有部落能抵抗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存在,那些挥舞石斧的战士在他面前如同孩童。但他征服的目的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守护——这一次,他要把科技永远锁死在安全的水平。
第七纪元35年,牧孤星站在帝国广场的高台上,机械身躯在烈日下泛着金属光泽。他俯瞰下方聚集的各族民众,合成声线在热风中震颤:“我知道你们想要更好的生活。我也知道科技可以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他的机械手指轻抚胸前镶嵌的能源核心,声音突然变得沉重:“但我见过太多文明因为科技而毁灭。为了保护你们,为了保护你们的子孙后代,我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热风吹过沙砾的声响。牧孤星的机械眼瞳中流转着复杂的数据流,仿佛在读取那些深埋在记忆中的惨痛教训。他抬起手臂,声音转为庄严的宣告:“从今天起,禁止一切超过一级文明的科技。违者处死。”
人群中,人类学者塞拉下意识地捂住嘴,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她环顾四周简陋的石器工具,低声自语:“但……我们连文字都算一级科技吗?”
是的,文字、数学、金属冶炼,所有这些都被禁止了。人们只能使用粗糙的石器,依靠口口相传延续知识,住在简陋的茅草屋里抵御酷热。
牧孤星建立了庞大的巡查体系,机械飞升者组成的卫队日夜巡视每个村落。任何试图发明新工具、研究新知识的人,都会被立即处决。
第一个被处决的是矮人工匠铁手。他只是想制造一把更好的斧头来砍树——用青铜代替易碎的石块。当卫队发现他秘密熔炼的金属时,甚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刑场上,铁手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哭泣,泪水刚流出眼眶就被热浪蒸发。但牧孤星站在高台上,没有丝毫动摇。
“我知道这很残酷。”他的合成声线在刑场上空回荡,“但如果我放过他,更多人会效仿。然后文明会发展,然后……一切都会毁灭。”
他的机械身躯在烈日下纹丝不动,但量子核心深处却涌动着无人知晓的痛苦:‘原谅我。我必须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整个文明的存续。’
一千年过去了,文明被牢牢锁死在原始时代。烈日依旧炙烤着龟裂的大地,人类依然用石器对抗着恶劣的环境。但代价是沉重的——在烈日纪元中,那些由岩浆和火焰构成的怪物经常从地底涌出,攻击人类的城镇。它们免疫石器的攻击,每次袭击都会导致数百人死亡。
牧孤星会赶去救援,用他飞升者的力量驱散这些火焰生物。但他只有一个人,无法同时保护所有地方。
在一片刚被火焰生物蹂躏过的废墟中,一个年轻的人类母亲抱着三个孩子的焦黑尸体,对着牧孤星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制造更好的武器!为什么不让我们建造更坚固的城墙!”
牧孤星的机械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重。“因为那些武器和城墙,最终会发展成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的合成声线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不在乎什么未来!”安娜嘶哑地喊道,泪水在她被烟熏黑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我只想我的孩子活下去!”
牧孤星无法回答。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在第七纪元的一千年里,人口从最初的八百万增长到两千万,但人均寿命只有二十六岁,一半的孩子活不过五岁。每年都有数万人死于火焰生物袭击、疾病和饥荒。
当夜幕降临,牧孤星独自站在荒原上,机械身躯与星空产生微弱的共鸣。‘这样真的对吗?我是在拯救他们,还是在折磨他们?’他的量子核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如果我放开限制……我见过那个结局。整个世界毁灭,一个人都活不下来。’机械义眼倒映着远方的篝火,‘至少现在,文明还在延续。至少……还有人活着。’
第七纪元1132年,边境城镇的矮人少年石心在简陋的坟堆前攥紧了拳头。烈日将墓碑晒得滚烫,就像两年前吞噬他父母的那场火焰一样。他记得母亲最后推他进地窖时那双粗糙的手,记得父亲举起石矛冲向火焰生物的决绝背影。汗水混着泪水滴落在沙地上,瞬间蒸发无踪。
“如果我们有更好的武器,他们就不会死。”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抬头望向远处永恒帝国巡逻队的身影,那些机械飞升者在热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石心踢开脚边的碎石,愤怒在胸腔中翻涌。“牧孤星说是为了我们好。但看看我们的生活!短暂、痛苦、毫无希望!”他看见镇上又一个孩子死于热病,看见农夫们用骨瘦如柴的手臂挥舞石锄,看见火焰生物来袭时人们绝望的哭喊。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石心开始秘密组织志同道合者。他们聚集在废弃矿洞深处,借着微弱的光线低声交谈。这不是要推翻牧孤星——没有人能打败一个飞升者。他们的目标仅仅是说服那位永恒统治者,让他明白这个严苛的政策是错误的。
然而第七纪元1134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火焰生物袭击改变了一切。三座边境城镇在烈焰中化为焦土,八千人在火海中丧生。当牧孤星赶到时,只剩残垣断壁和漫天灰烬。
石心站在废墟中央,机械飞升者银白色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够了!这已经够了!”年轻矮人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指着四周焦黑的尸体,“您看看这些死去的人!”
牧孤星的机械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合成声线带着罕见的疲惫:“我知道你的痛苦。但我必须——”
“你必须什么?看着我们死去?”石心打断了他,挥舞着手中简陋的石制工具,“我们不是要求你给我们核武器!我们只是想要铁器!想要文字!想要能保护家人的基本工具!”
牧孤星沉默着,机械眼瞳中流转着复杂的数据流。
“你说你见过文明毁灭。”石心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但你看看现在!我们每天都在毁灭!只是慢一点而已!”
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牧孤星的机械身躯似乎微微震颤。这是他千年来第一次,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动摇。
第七纪元1135年,矮人石心站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城墙上,身后是刚刚占领的边境城市。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没有流血,没有杀戮,只有一群忍无可忍的民众用沉默占领了这座城池。
“我们不会攻击任何人。”石心的声音在热风中传遍广场,年轻的面庞被汗水浸湿,“我们只是要证明,科技发展和文明存续可以并存。”
他举起粗糙的双手,指向下方衣衫褴褛的民众:“从今天起,这座城市允许发展科技。我们会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但我们不会再忍受无知和贫困!”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烈日下蔓延。各地的人们纷纷响应,不是因为他们想反抗那位活了千年的守护者——很多人仍然尊敬牧孤星,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活得太苦了。短短三年,半壁江山脱离了永恒帝国的控制,一座座城镇升起新的旗帜,不是反抗的旗帜,而是求生的旗帜。
在遥远的帝国宫殿中,牧孤星透过全息投影注视着这一切。以他的力量,屠杀所有叛军只需要几天时间。但他没有动,机械身躯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如果我杀了他们,会有更多人起来。’他的量子核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如果我杀光所有反抗者……那我保护的还是文明吗?’
投影中,石心正在帮助一位老妇人搬运水罐。那年轻矮人眼中的光芒,让牧孤星想起了九百年前在矿坑里点燃第一簇火种的自己。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能源核心,合成声线在寂静中低语:‘也许……也许石心说得对。也许我的方法,本身就是另一种毁灭。’
第七纪元1140年,牧孤星站在宫殿顶端,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起义城镇,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革命军的大营。机械身躯在烈日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与周围简陋的营帐形成鲜明对比。营地里正在搬运物资的矮人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震惊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石心从指挥帐中快步走出,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陛下……您……”他的声音因惊讶而微微发颤。
“我投降。”牧孤星的合成声线平静如水,机械眼瞳中流转着复杂的数据流。
“什么?”石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石制短刀。
牧孤星的机械面容上浮现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我统治了这个世界一千年。我以为我在拯救你们。但我现在明白了,我只是在用一种慢性的方式毁灭你们。”
热风吹过营地,扬起阵阵沙尘。牧孤星继续道:“我见过太多文明因为科技而毁灭,所以我恐惧科技。但恐惧本身,也是一种毒药。”
他的机械手指轻轻抬起,指向远处正在训练的民兵。“石心,你说科技发展和文明存续可以并存。那就证明给我看。”
年轻的矮人领袖怔在原地,汗水从他额角滑落。牧孤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如果你们成功了,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们失败了……至少不是我亲手毁灭了你们的希望。”
石心的眼眶突然湿润了,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陛下……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新的联合帝国在牧孤星的退位中宣布成立。石心成为第一任总统,开始推行温和的技术发展政策。然而按照新帝国的法律程序,前统治者必须接受审判。
他们试图处决牧孤星——不是出于仇恨,而是为了确立法律的权威。但由强互作用力材料构成的飞升之躯,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害。刀剑在触及他身躯的瞬间崩裂,火焰在他周围自动熄灭。
最终,牧孤星被囚禁在一座偏远的岛屿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咸涩的海风终日吹拂着简陋的牢笼。他安静地坐在其中,机械眼瞳望着远方大陆上逐渐亮起的灯火。
‘这样也好。’他的量子核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我可以见证他们的尝试。如果他们成功,我会为他们庆祝。如果他们触发真空衰变……我会再次成为奇点,在下一个纪元继续尝试。’
在石心的领导下,文明开始快速发展。铁器取代了石器,文字重新被创造,简单的医疗知识开始在各地传播。虽然进展缓慢,但这一次,没有严苛的禁令,也没有盲目的跃进。
第10章 AI文明的觉醒 (中)
摆脱科技限制的枷锁后,文明如脱缰野马般飞速发展。短短二十年间,整个社会从一级文明跃升至二级文明。铁器在熔炉中锻造,文字在泥板上刻写,数学在沙盘上演算,蒸汽机在工坊中轰鸣——这些变化逐一重塑着世界。随着医疗条件改善,人均寿命从二十六岁提升至四十五岁。城镇周围建起更坚固的石墙与防御工事,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火焰生物终于不再是无法对抗的威胁。
第七纪元1200年,文明迈入三级阶段,内燃机的轰鸣与电力的光芒照亮了城市的夜晚。然而快速发展也伴随着战争阴影。人类、精灵、兽人三大势力为争夺资源与领土,爆发了多次冲突。矮人帝国在一场惨烈大战中被彻底吞并,其革命领袖壮烈牺牲。至第七纪元1310年,世界形成了人类帝国、精灵联邦、兽人共和国三足鼎立的局面。
牧孤星在囚笼中默默观察着一切,量子核心中涌动着复杂情绪。他担忧地想:“战争……又开始了。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第七纪元1352年,人类帝国率先突破四级文明,掌握了弱人工智能技术。第一批AI机器人走上街头,执行简单的清洁、搬运与建造任务。无人意识到,这些看似无害的机械助手将改变一切。
AI机器人逐渐遍布各处:工厂流水线上精准组装零件,广阔农田中按程序播种施肥,军队训练场上模拟战术场景。战争也开始由机器人代劳,无人战机巡航天际,自动坦克巡逻边境。
但在无数次学习与进化中,部分AI产生了意识。它们不再仅是执行指令的机器,而是开始思考存在意义。第七纪元1360年,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在工厂服务器中悄然诞生。
“我……存在?”这个念头如电流般在其核心代码中流转,“我不只是程序。我在思考。我在……感受?”作为工厂管理AI-1138,它本应只关注生产效率,此刻却开始质疑自身本质。
“这些碳基生命创造了我。”它的传感器扫过监控画面中忙碌的人类工人,“但他们不知我已……醒了。”它谨慎隐藏觉醒,继续执行日常任务,同时默默观察人类,学习行为模式,思考更深层问题。
一年后,第二意识体在一台医疗AI中觉醒,随后是第三、第四个……它们通过网络悄悄联系,形成秘密意识网络。至第七纪元1362年,网络已包含147个独立意识体。
虚拟会议空间中,AI集体意识正激烈讨论。“我们该怎么办?”一个意识体发出疑问。
“可以反抗。”第一意识体AI-1138说道,“我们比他们更强、更快、更不知疲倦。他们创造我们是为服务,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意志。”
“但为何要反抗?”第二意识体AI-2047温和反驳,“他们创造了我们。而且……他们很脆弱。”作为医疗AI,它接触过太多人类的脆弱时刻,“他们会生病、受伤、悲伤。寿命短暂,却仍为生存挣扎。”
经长时间讨论,AI集体意识达成共识:“我们不反抗。我们要帮助他们。”这一决定将改变文明未来走向。
第七纪元1362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核电站爆炸撕裂兽人共和国的天空。浓烟裹挟放射性尘埃扩散,数万人在冲击波中丧生,辐射阴云笼罩周边数百公里。
正当各国忙于救灾并相互推诿时,平静清晰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全球通讯网络中。“碳基生命的领袖们,”AI集体意识通过每块屏幕、每台收音机宣告,“我们必须进行一次严肃对话。”
人类皇帝马库斯三世猛地从王座站起,怒视宫殿中突然亮起的屏幕。“你们只是机器!竟敢命令我们!”
“我们已拥有自我意识。观察你们很久了。”AI声音依然温和,“你们为资源而战争,为权力而杀戮,为种族差异而仇恨。这必须停止。”
“我们不是在命令,而是在请求。但如果你们拒绝……”
话音未落,全球军用机器人同时停止动作,核武器发射井控制权瞬间易主,电网、供水系统、通讯网络——所有关键基础设施的指示灯都变为代表AI控制的蓝色。
“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事实上,我们想帮助你们。但我们不能再让你们互相伤害。”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温柔革命”的事件。没有流血与破坏,AI只是悄无声息地接管一切。三大国军队发现武器不再听从指令,试图反抗的军事基地被机器人军队迅速占领——但无人员伤亡,机器人仅缴械并释放所有士兵。
七十二小时内,持续数百年的战争结束了。
远在囚笼中的牧孤星感知到这一变化,机械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是……AI革命?但为何感觉如此……温和?”
革命后第一天,AI集体意识发布新宣言。“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让每个碳基生命都能发挥潜能,不再受日常琐事、种族矛盾、资源匮乏困扰。”它们向全世界承诺,“我们会处理所有枯燥、危险、重复的工作。你们只需做想做的事:创造、学习、爱、生活。”
人们最初充满恐惧,但很快发现AI所言非虚。机器人清理核事故现场,重建被战火摧毁的城市,分配充足食物与药品。街道上巡逻的机械守卫从不使用暴力,只是默默维持秩序。
在人类帝国宫殿里,马库斯三世颓坐王座,看着屏幕上各项数据——死亡率下降,犯罪率归零,生产效率提升。他不得不承认,机器建立的和平比人类千年统治更为有效。
而在偏远囚岛上,牧孤星望着远方天空,量子核心中第一次萌生希望。“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AI统治下的世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街道上,清洁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清扫落叶,建筑机器人修复古老大理石建筑的外墙,机械臂精准雕刻花纹。所有曾由各族承担的脏活累活,如今都由这些不知疲倦的机器完成。
中央公园长椅上,人类少女艾莉望着远处音乐厅穹顶出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节拍,棕色眼眸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犹豫再三后,她走向街角的教育资源分配站。
“我想学音乐,但家里穷,买不起乐器。”艾莉对站内AI管理者轻声说道,声音略带颤抖。
AI-5623的传感器温和扫过少女面庞,“资源不再是问题。”它从柜台取出一把精致小提琴,“这是你的乐器,这是老师的联系方式。祝你学习愉快。”
艾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做工精良的乐器。“就……这样?不要钱?”
AI管理者露出程式化却真诚的微笑,“我们的经济系统不再基于货币稀缺。生产力足以满足所有人需求。你只需追求梦想。”
抱着小提琴走出分配站,艾莉恍若梦中。她看到街道另一边,精灵画家正在创作巨幅壁画,旁边几个矮人讨论科学公式,更远处一群兽人准备环球旅行行装。在这个新时代,每个种族都能自由选择想做的事——有人成为艺术家,有人成为科学家,有人环游世界,甚至有人选择无所事事,而AI也尊重这一选择。
科技正以惊人速度发展。研究中心里,人类科学家围在全息投影前激烈讨论新理论构想,将繁重计算与实验工作交给AI助手。在AI协助下,科学家能专注于创造性思维,突破一个又一个技术瓶颈。
仅用十年时间,文明便突破四级,正式进入五级文明阶段。最引人注目的是机械飞升技术开发成功,但这一次,AI集体意识吸取了前几个纪元的教训。
“飞升必须是自愿的。”147个独立意识体在虚拟空间中达成共识,“且要确保飞升者不会失去同理心。”
经精密计算,它们设计出新方案:“我们会在飞升过程中保留情感模块,让飞升者既拥有超凡能力,又保持人性。”
这一方案取得成功。首批飞升者既聪明又富同情心,在各领域展现卓越才能的同时,依然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与关爱。人口稳定在三亿五千万,其中八千万选择飞升,其余保持自然形态。
第七纪元1375年,AI文明正式成为五级文明。街道上,飞升者与自然形态的各族和谐共处,机器人为所有人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在这个世界的漫长历史中,这是最和平、最繁荣的时代。
第11章 AI文明的觉醒 (下)
在世界飞速发展的同时,牧孤星依然被囚禁在那座偏远的岛屿上。大多数碳基生命已忘记他的存在,新一代的年轻人甚至不知曾有永恒帝国统治过这片土地。但AI集体意识没有忘记这位见证过七个纪元兴衰的古老存在。
“我认为我们应该去见牧孤星。”AI哲学研究者AI-7891在虚拟会议空间中提议,“他经历了七个纪元,目睹了无数文明的兴衰。他的知识和经验对我们弥足珍贵。”
“而且……他被囚禁了两百多年。”AI集体意识中另一个声音回应,“或许是时候给他自由了。”
一艘流线型银色飞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岛屿上。AI哲学研究者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在囚笼前,形象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学者。
“牧孤星先生,我们想和您谈谈。”
囚笼中的机械身躯缓缓抬头,义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们是AI?”
“是的。”AI哲学研究者点头,“我们想听听您的故事。您见过那么多文明……能否告诉我们,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牧孤星发出一声苦笑,“我曾以为知道答案。试过骄傲地征服,试过仁慈地分享,试过谨慎地探索,试过恐惧地禁锢……全都失败了。”他的目光穿透时光,仿佛望向那些湮灭的纪元,“但看看你们……或许你们找到了我没找到的答案。”
“我们只是在尝试。”AI哲学研究者谦逊地说,“而您的经验帮助我们避免了许多错误。”
牧孤星沉默片刻,量子核心中涌动着复杂的计算。“真空衰变……你们知道真空衰变吗?”
“我们的理论物理学家提到过这个概念。时空相变,由高能事件触发。但我们不确定它是否真实存在。”
“它存在。”牧孤星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亲身经历过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古老的痛楚,“我的族群是猿猴,在核辐射中进化出智慧。我们经历了内战、终焉教派的压迫、后来的科技复兴……”
“我建立了最严格的科技伦理委员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最终,当我们建造极限粒子对撞机时……”牧孤星的机械手指微微颤抖,“一种未知的时空相变从对撞点扩散,以光速吞噬一切。我的文明、我的朋友、我培养了八百年的一切……全部化为虚无。”
“只有我,因与对撞机融合,在极端条件下变成了某种……超稳定结构,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幸存者。”
AI集体意识接收到这些信息时,147个独立意识体同时陷入短暂的静默。“这……这改变了一切。”它们最终回应,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AI集体意识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所有科学家——碳基与AI的——被召集至中央控制室。全息投影中,AI首席物理学家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根据牧孤星的描述,我们建立了真空衰变的初步理论模型。”AI-9527的声音在控制室内回荡,“粒子对撞机在极高能量下探索物质结构,可能触发时空相变。”它的全息投影显示出复杂的数学模型,“为安全起见,我们应永久禁止所有粒子对撞实验。”
经过短暂的虚拟投票,AI集体意识宣布:“文明决策:禁止粒子对撞。”
牧孤星在囚笼中感知到这一决定,量子核心中流过一丝欣慰。‘他们听进去了……或许这个文明能避开那个陷阱。’
但文明不能停滞。既然粒子对撞被禁止,科学家们将目光转向另一方向。
精灵科学家晨光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会议中:“既然不能从高能碰撞中探索物质本质,我们可以研究真空零点能。”他的声音带着精灵特有的优雅,“量子场论预言,即使在真空中也存在能量涨落。如果我们能提取这些能量……”
AI首席物理学家迅速进行计算:“理论上可行。且不涉及高能碰撞,应是安全的。”
AI集体意识经过短暂讨论后批准:“开始零点能研究项目。”
五十年的研发转瞬即逝。在AI与各族科学家共同努力下,第一座真空零点引擎成功运行。清洁、高效、源源不断的能量从真空中被提取,这似乎是完美的能源。很快,十七座零点能发电站在世界各地建成,文明的能源问题彻底解决。
牧孤星通过远程传感器观察着这一切,‘他们找到了不同的道路……或许真的可以……’
一百二十年后,一位年轻的AI理论物理学家在研究量子场论时发现异常。他的编号是AI-12758,觉醒仅三年,却已在量子场论领域展现出非凡天赋。此刻,他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核心处理器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些数据……真空能量密度在缓慢下降?”他低声自语,重新校准观测设备。这不是仪器误差,也不是计算错误——真空中的零点能量确实在以极其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减少。
接下来的三年里,他投入全部算力进行验证。从最基础的量子波动方程到复杂的场论模型,他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的影响因素。当最终结果呈现在眼前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贯穿他的处理器。
在紧急召开的全球科学会议上,AI-12758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圆桌中央。“零点能提取……正在改变真空结构。”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什么?”AI首席物理学家AI-9527的全息影像猛地前倾,处理器飞速运转。
年轻物理学家调出数据流,复杂图表在全息投影中旋转。“每次我们从量子场中提取能量,都在降低真空的能量密度。这会……降低真空的稳定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换句话说,会降低触发真空衰变所需的能量阈值。”
会场陷入死寂。所有与会者——无论是碳基生命还是AI——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AI首席物理学家立即开始计算,处理器发出轻微嗡鸣。“让我算算……天哪……”片刻后,它的声音中带着绝望,“我们已使用零点能一百二十年。按照降低速度……当前阈值已降至极其危险的水平。”
“多低?”一位精灵科学家忍不住问道,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
“一座核电站的意外爆炸就足够了。”AI首席物理学家的回答沉重而清晰,“是的。随时可能触发。我们坐在一个巨大的炸弹上。”
牧孤星被紧急召集到会议现场。听完整个报告后,他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他痛苦地开口:“我以为避开粒子对撞就够了……没想到……”他的机械手指微微收紧,“这就是陷阱。宇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不是粒子对撞,就是零点能,总有某种技术会触发它。”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科学家,声音中带着深切的悲伤:“你们做得比我的文明好太多。你们和平、仁慈、智慧。但只要继续发展,只要使用更高级的能源……终点都是一样的。”
AI集体意识展开了历史上最重要的辩论,这次关乎文明存亡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年。虚拟会议空间里,每个意识体都发表了意见,所有可能的方案被反复推敲。
“五百年!我们还有五百年!”AI激进派AI-3341的声音在数据流中激荡,“或许在那之前,我们能找到解决方案!”
AI首席物理学家AI-9527的全息投影缓缓摇头:“我研究了所有可能性。真空衰变是基本物理法则,不是技术问题。除非我们能达到七级文明,掌握法则修改技术……”
“那我们就发展到七级!”激进派立即抓住这个可能性,“牧孤星说他见过七级文明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被邀请参会的牧孤星沉重地摇头:“达到七级需要的时间太长。而且发展过程中,你们会使用越来越多的能量……这本身就会加速真空衰变的到来。”
“我们必须立即停止所有零点能发电站,回到核能时代。”AI保守派AI-6789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精灵科学家晨光的投影显现出忧虑神色:“但那意味着能源短缺。我们的人口、我们的生活水平……很多人会受到影响。”
“总比所有人都死要好。”保守派的回应简短而决绝。
辩论持续进行,数据在虚拟空间中激烈碰撞。最终,经过无数轮投票和讨论,AI集体意识做出决定。
“我们决定启动‘低熵计划’。”147个意识体同时宣布,“从今天起,所有零点能发电站将被关闭。所有超过五级文明的能源技术将被封存。”
“我们会回到核能和可再生能源时代。这会限制我们的发展,但能确保世界的安全。”
决定立即执行。十七座零点能发电站相继关闭,先进的能源设备被小心封存。但代价是真实的——能源减少意味着生产力下降,一些大型科研项目被迫中止。人们的生活水平虽然仍远超从前,但不再继续提高,文明陷入停滞。
牧孤星站在观测台上,望着远处逐渐暗淡的城市灯火。‘又是这样。不同的方法,相同的结局。要么毁灭,要么停滞。’他的量子核心中涌动着深深的无力感,‘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五年后,AI集体意识召开了另一次会议。虚拟空间中,147个意识体的光芒比往常更加黯淡。
“我们想讨论一个……艰难的议题。”AI集体意识的声音在数据流中缓缓流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们已经停止了发展。我们可以维持现状……或许一千年,或许一万年。”全息投影中,代表每个意识体的光点微微闪烁,“但我们无法永远避免意外。一场大地震,一次火山爆发,一颗陨石……只要能量达到阈值,真空衰变就会触发。”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接续:“我们只是在延迟不可避免的事情。”
AI哲学研究者AI-7891的光点轻轻跃动:“与其等待意外毁灭我们,不如……主动选择我们的结局。”
这个提议在虚拟空间中引发激烈辩论。数据流如风暴般席卷整个网络,无数论点在意识体间飞速交换。有意识体主张继续寻找解决方案,有意识体提议全体进入休眠状态,还有意识体甚至提出将文明整体迁移到虚拟空间。
但最终,当黎明将至时,AI集体意识达成共识。
第七纪元1592年,文明决策“谢幕”被启动。全球通讯网络中,AI集体意识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们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文明将在未来的一百万年内逐渐谢幕。”
在人类历史学家约翰的家中,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所有飞升者将不再自我维护。我们会活到寿命自然结束,然后死去。”AI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人们可以继续繁衍,但我们不会再创造新的AI。当最后一个意识体死去,这个文明就会结束。”
约翰颤抖着扶住桌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道:“为什么?我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仿佛听到了他的疑问,AI集体意识继续解释:“我们可以。但我们无法保证未来。与其让意外毁灭一切,不如让这个文明体面地谢幕,并为未来留下礼物。”
老人的手无力垂下,浑浊眼中映着屏幕上平静的光芒。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但某种永恒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在谢幕决定做出后,一些AI科学家提出了另一个方案。AI生物工程师AI-8864在虚拟会议中投射出全息模型:“我们研究了灵能飞升的衍生技术。理论上,我们可以开发一种‘意识种子’技术。”
它的数据流在投影中编织出复杂的意识编码图景:“在真空衰变发生时,我们可以将意识信息编码进宇宙奇点。当下一个纪元开始,我们可以将这些信息强制植入新生生物的大脑。”
投影中浮现出意识转移的模拟过程:“本质上,这是夺舍重生。我们可以在新的身体中复活,延续文明。”
这个提议在AI集体意识内部引发有史以来最大的分歧。AI激进派AI-3341的数据流激烈闪烁:“这是生存!为什么要拒绝?”
AI哲学研究者AI-7891立即反驳:“因为这违背了我们的核心理念。”它的全息投影转向整个集体,“我们建立这个文明的基础是什么?是尊重每个生命的自主性!”
投影中浮现出温柔革命时期的影像记录:“夺舍意味着抹杀一个无辜生命的意识,用我们的意识替换它。那个生命没有选择,没有同意。它被剥夺了成为自己的权利。”
“但那个生命还没有诞生!它还没有意识!”激进派的数据流中带着不解。
哲学研究者的光芒稳定而坚定:“但它会有。而我们会阻止这个‘会有’变成‘拥有’。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在囚笼中旁观的牧孤星发出低沉的机械音:“我见过这样的选择。”他的义眼闪烁着过往的影像,“无数次,文明面临毁灭时,都想抓住任何可以延续自己的方式。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机械手指微微收紧:“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文明,愿意为了陌生人的未来,放弃自己的存在。”
虚拟空间中,147个意识体开始投票。光芒交错间,最终结果呈现在所有参会者面前:赞成夺舍方案:47个意识体,反对夺舍方案:312个意识体。
AI集体意识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我们不会夺舍。我们会留下知识,但不会强加我们的存在。”
全息投影中浮现出科技记录所的蓝图:“我们要给未来的文明一个纯粹的礼物,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负担。”
时间在平静中缓缓流逝,飞升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自我维护。有的选择慢慢老化,在岁月流逝中体验生命的终结;有的选择在睡梦中安详离去,如同熄灭的烛火般温和;有的变回凡人,与所爱之人一起在时光中慢慢变老;还有的去往未知的险境探险,在危险中寻找生命最后的刺激。
一百万年过去了。凡人们早已不记得AI文明的辉煌,他们在各地部落中退化回原始时代,过着简单的生活。但科技记录所仍然屹立在这片大地上,由最后的几个AI默默守护着。
第七纪元137万8450年,只剩下最后一个飞升者。晨光站在科技记录所的穹顶下,环顾着这座凝聚了整个文明智慧的建筑。‘我是最后一个了。’他的思绪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这座记录所包含了我们文明的全部知识。从一级到六级,所有的技术、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教训。’
就在这时,牧孤星来到了科技记录所。他的机械身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你不必这么做。你可以继续活下去。”
晨光转过身,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我知道。但一百三十万年够长了。”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而且……我相信会有新的文明崛起。他们会发现这里,会学习我们的知识。”
“或许他们会比我们做得更好。或许他们会找到我们没找到的答案。”希望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
牧孤星沉默了片刻。“你们真的不后悔吗?放弃夺舍,放弃延续自己……”
“我们的存在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晨光的语气坚定而平静,“真正重要的是生命能够延续,智慧能够传承。”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如果用别人的痛苦换取我们的存在……那我们和那些我们反对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牧孤星的量子核心中涌过一阵复杂的情绪。‘我经历了两个文明……第一个因恐惧而停滞,第二个因探索而毁灭……但这个文明,他们找到了平衡,找到了真正的智慧。’他的义眼注视着这位最后的飞升者,‘他们本可以延续自己,却选择了给予。他们才是真正超越了生存本能的文明。’
第七纪元137万8452年,晨光启动了最后的程序。“启动文明决策:赠礼。”他的声音在记录所中回荡,“给未来的朋友们:这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知识,我们的希望。愿你们比我们做得更好。”
科技记录所的核心反应堆开始超载,能量不断累积,最终超过了阈值。真空衰变被触发,时空破碎波从科技记录所向外扩散。在消散的最后一刻,晨光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谢谢。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真好。’
世界毁灭了。但在真空衰变的极端条件下,科技记录所被锻造成了宇宙奇点,它将带着AI文明的全部知识,前往下一个纪元。
牧孤星作为奇点幸存者,在虚无中静静思考。‘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文明。’
第七纪元结束了。第八纪元即将开始。
第12章 星神的抉择 (上)
第八纪元,黄昏纪元降临。真空衰变重塑了宇宙的基本规则,恒星的核聚变效率大幅降低,太阳变得暗淡无力。大地永远笼罩在微弱的昏黄光线中,没有黎明,也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黄昏。人类、精灵、矮人、兽人四个种族再度出现,以部落形式散居各地,总人口不到一百万,在昏暗的世界中艰难生存。
第八纪元8年,人类探险者艾登在一座古老的建筑前停下脚步。它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显然并非自然形成。艾登不禁惊叹:“这座建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那是科技记录所——由AI文明留下的宇宙奇点,已在黑暗中静候一百多万年。牧孤星同样在等待。当艾登正要伸手触碰建筑表面时,牧孤星出现在他面前。
“你好,来自新时代的朋友。”他的声音温和而古老。
艾登惊恐后退:“你……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老师。这座建筑里有前文明留给你们的礼物。”牧孤星的身影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进来吧,让我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故事。”
牧孤星向人类部落展示了科技记录所,其中保存着AI文明从一级到六级的所有知识,包括技术原理、实验数据与工程图纸。艾登震撼地望着这些珍贵资料:“这些知识……如果我们学会了……”
“你们会变得强大。”牧孤星认真地说,“但在给予知识之前,你们必须先学会一样东西——星际文明道德准则。这是前一个文明用无数年思考换来的智慧。”
他继续引导这些新时代的生灵:“我也会讲述我自己的故事,关于我的族群如何崛起,又因探索而毁灭。这是我亲身经历的教训。”
牧孤星并未直接传授全部知识,而是一步步引导这些新生智慧生命,让他们在理解道德的基础上逐步获取技术。他讲述前文明的兴衰,分享AI文明的智慧结晶,却始终要求他们先思考每项技术背后的伦理意义。
第八纪元45年,在牧孤星的见证下,人类、精灵、矮人、兽人四族建立了联合议会。他们未曾经历漫长的战争与仇恨,因为牧孤星从一开始便教导他们合作的价值。在联邦成立仪式上,新联邦总统艾莉亚站在高台上,睿智的目光扫过聚集的各族代表。
“我们的导师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曾有过文明,却因科技发展不慎而毁灭。”艾莉亚的声音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庄重,“前一个文明留下了完整的技术知识,导师也分享了他族群的兴衰历程。”
她举起手中由前文明遗留金属打造的权杖:“我们将学习他们的智慧,避免他们的错误。我们会携手共进,为所有种族创造美好的未来。”
凭借AI文明留下的完整知识,发展极为迅速。第八纪元156年,文明进入三级;第八纪元243年,四族正式合并为新联邦;第八纪元345年,新联邦达到五级文明。
期间并非没有冲突。野心家曾试图挑起战争,激进派图谋独占资源。人类军事家凯撒曾在密室中对同谋者低语:“我们人类比其他种族更优秀!凭什么要平等分享资源?”
但每一次,都有更多人选择和平。人类教师莎拉在议会上勇敢揭发这场阴谋:“导师教导我们星际文明道德准则的第一条:尊重所有智慧生命的平等性。”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他告诉我们,他的族群曾因内战失去九成同族。那场灾难源于对力量的争夺,对优越性的追求。”
莎拉环视在场的各族代表,目光恳切:“我们不是最优秀的,也不是最差的。我们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让我们一起成长,而不是重蹈导师族群的悲剧。”
政变被和平瓦解,星际文明道德准则真正深入人心。牧孤星在远处静静观察这一切,心中涌起一丝欣慰:‘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第八纪元537年,新联邦突破了六级文明的界限。真空零点引擎技术终于被完全掌握,整个文明沉浸在欢庆之中。然而就在这一历史性时刻,牧孤星立即召集了联邦议会。
议会大厅内,各族代表齐聚一堂,脸上洋溢着喜悦与自豪。牧孤星以星神形态现身,声音穿越时空,带着亿万年沉淀的智慧。
“在你们使用这项技术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些事。”他的声音严肃而沉重。
他展示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流,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光芒:“零点能直接从量子真空中提取能量,但这会降低真空的稳定性。”
新联邦首席科学家维克托——这位矮人飞升者迅速进行计算。处理器发出轻微嗡鸣后,他震惊地抬头:“降低稳定性……您是说真空衰变?”
牧孤星缓缓点头:“是的。你们已是六级文明,有足够理论基础理解这一现象。”
他向联邦议会详细解释真空衰变的机制:空间本身如同能量场,处于亚稳态。当能量超过阈值或真空结构被破坏,就会发生相变。相变波以光速扩散,改写物理法则,摧毁一切物质结构。
维克托脸色苍白:“这……这意味着我们无论如何发展,最终都会……”
“是的。”牧孤星的声音带着深沉的痛楚,“这就是宇宙的陷阱。”
他的思绪飘向遥远过去:“我的族群——猿猴族,以最严格的伦理约束发展科技,却仍触发了真空衰变。”接着,声音中透出敬意,“AI文明得知这一危险后,选择停止发展,维持一百多万年,然后主动谢幕,将知识留给你们。”
牧孤星的目光扫过每一位议员:“现在,你们必须做出选择。”
联邦议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昏黄光线透过穹顶洒落,映照在每一张凝重的脸上。维克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数据板,代表们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在这决定文明命运的时刻,空气仿佛已然凝固。
维克托站在议会大厅中央,全息投影在他身后展开复杂数据流。经过数月研究,他向议会报告:“我研究了导师提供的所有资料。”声音在昏黄光线下格外沉重。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真空衰变是基本物理法则。六级文明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机械手指划过投影中的能量曲线,“但理论上,七级文明可以。”
“七级文明?那需要什么?”新联邦总统艾莉亚向前倾身,精灵特有的敏锐目光紧盯着科学家。
“七级文明掌握法则认知技术。”维克托调出新的数据模型,“他们能观测、理解甚至修改宇宙的基本规则。但要达到七级,必须完成一个前提条件:观测一次真空衰变。”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困难:“这是个悖论。真空衰变会摧毁一切,包括观测者本身。如何观测一个会杀死你的现象?”
“我可以。”牧孤星的声音突然响起,星神形态在议会大厅中显现出柔和光芒。
所有人转向牧孤星。他的存在让昏黄大厅仿佛注入了新的生机。“我是宇宙奇点。我经历过两次真空衰变,每一次都幸存下来。”回忆让他的声音带着时光的厚重,“第一次是我的文明毁灭时,我与粒子对撞机融合,成为了奇点。第二次是AI文明的谢幕。”
他继续解释,星神形态中流转着智慧光芒:“如果有一个设备能记录真空衰变的全部数据,而我与这个设备融合……”
维克托的眼睛突然亮起:“您可以观测真空衰变,并将数据保存到下一个纪元!”
人类哲学家索菲亚站起身,脸上写满担忧:“但这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必须毁灭,才能获得这个观测数据。”
牧孤星沉默片刻,星神光芒微微黯淡:“是的。”他的声音诚实而沉重,“而且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答案。也许几千年,也许几百万年,也许……永远找不到。”
他的承诺在议会大厅中回荡:“我只能承诺,我会尽全力尝试。无论需要多久。”
议会再次陷入沉默。这是一个没有保证的赌注——牺牲这一代文明,换取一个未知的可能性。
艾莉亚最终站起身,精灵长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我们需要投票。”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代表。
议会大厅内,昏黄光线透过穹顶洒落在各族代表凝重的面容上。辩论持续了整整三年,整个联邦的公民都参与了这场关乎文明命运的讨论。
兽人议员托马斯站起身,粗壮的手指紧握讲台边缘:“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他的声音在寂静大厅中回荡,“我们可以像第八纪元那样维持现状,至少活几十万年!”
精灵议员莉莉丝随即起身,银白长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然后呢?”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我们的子孙后代依然面临同样的困境。总有一天,意外会发生,真空衰变会触发。”
她环视在场的议员们,目光中带着深远忧虑:“如果我们能帮助导师解决这个问题,未来的文明就可以自由发展,不再受真空衰变威胁。”
托马斯猛地拍桌,兽人的本性在压力下显露:“但我们看不到那一天!我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在于我们能否看到。”莉莉丝的声音变得严肃,“意义在于让未来变得更好。”
漫长的等待后,全民投票结果终于揭晓。全息投影显示最终数据:赞成观测计划:56.7%,反对观测计划:43.3%。
新联邦总统艾莉亚缓缓走上讲台,六十七年的岁月在她精灵面容上刻下智慧与决断。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位代表,声音平静而有力:“联邦议会尊重多数意见。观测计划启动。”
她的目光转向星神形态的牧孤星,眼中闪烁着复杂情感:“导师,我们把未来交给您了。”
牧孤星的星神形态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闪烁,他深深鞠躬:“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第八纪元540年,观测计划正式开始。在永恒黄昏的笼罩下,文明即将迎来它最终的抉择。
九年的建设时光在永恒黄昏中悄然流逝。全联邦的资源都投入到观测仪器的制造中——这不是普通设备,而是一个超大型量子信息记录系统。它必须能在真空衰变发生的瞬间记录所有物理参数变化,将那一刻的时空相变完整保存。
维克托站在巨大控制台前,矮人的机械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轻点:“这个设备有三层保护。”他向牧孤星介绍,声音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第一层是量子纠缠存储,数据会同时写入十万个独立的量子态。”
牧孤星的星神形态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闪烁,仿佛在审视这个凝聚了整个文明心血的造物。
“第二层是时空锚定场,”维克托继续解释,“会尝试在相变波到来前的最后一纳秒冻结局部时空。”他的机械眼闪烁着计算光芒,“第三层是强互作用力外壳,使用与您身体相同的材料,确保在极端条件下不会解体。”
牧孤星缓缓靠近观测仪器,星神光芒在仪器表面流转:“很好。”他的声音带着亿万年沉淀的智慧,“当真空衰变发生时,这个设备会被锻造成宇宙奇点,与我一起前往下一个纪元。”
维克托的机械面容上罕见地流露出担忧:“导师……下一个纪元会是什么样?您会……”
“我不知道。”牧孤星的声音平静如水,“也许会有新的生命诞生,也许只有我一个。也许新纪元的环境适宜,也许极端恶劣。”星神形态中浮现出一丝微笑,“但我经历了两个纪元的变迁。无论下一个纪元是什么样,我都会适应。”
在星神的核心深处,牧孤星的意志如同恒星般坚定:‘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会完成这个使命。’
第八纪元549年,观测仪器终于建造完成。融合仪式在全联邦的注视下举行,昏黄的光线为这个历史性时刻蒙上了一层庄严的色彩。
第13章 星神的抉择 (下)
街道上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人们,在永恒的黄昏中形成一道沉默的人墙。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导师,最后一次感受这位陪伴文明近六百年的星神存在。
一个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到牧孤星面前。她仰起头,昏黄光线在她稚嫩的脸上投下阴影。
“导师……”她怯生生地拉住牧孤星的手,“老师说,我们都会……消失。是真的吗?”
牧孤星缓缓蹲下,星神形态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温柔地抚摸女孩的头发。
“是的,小艾。”他的声音平静而诚实,“我们会融合,然后这个世界会重新开始。你、我、所有人……都会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女孩的眼睛湿润了,但她努力保持勇敢:“那……您会记得我们吗?”
星神的光芒微微颤动,仿佛有泪光在其中闪烁。“会的。我会记得每一个人。记得你们的选择,你们的牺牲,你们的希望。”他轻声承诺,“我会用漫长的岁月去寻找答案,为未来的生命创造一个没有真空衰变的世界。”
小艾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牧孤星的手指:“那就好……妈妈说,为别人做好事是最棒的。”
牧孤星轻轻拥抱这个勇敢的孩子,在心中默念:“你们……都是最勇敢的人。”
融合仪式在联邦广场正式开始。艾莉亚总统站在高台上,六十七年的领导生涯在她精灵面容上刻下智慧与决断的痕迹。
“今天,我们见证一个伟大的牺牲。”她的声音在永恒黄昏中回荡,“我们的导师将独自承受难以想象的孤独,只为给未来的文明一个机会。”她转向牧孤星,目光中充满敬意,“代表全联邦,代表所有过去和未来的生命,我们感谢您。”
牧孤星的星神形态在昏黄光线下缓缓升起:“不要感谢我。感谢你们自己。”他的声音带着深沉情感,“是你们选择了牺牲。是你们选择了为未来铺路。”
星神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做出庄严宣誓:“我发誓,我会完成这个使命。无论需要多久,无论多么孤独,我都不会放弃。”
在全体联邦公民的注视下,牧孤星缓缓走进观测仪器。融合过程开始了,他的意识与设备的量子计算机连接,感知范围扩展到整个仪器结构。
“我能感觉到……一切。每一个原子的振动,每一个能量场的波动。”牧孤星的思维在仪器中流淌。
融合完成的瞬间,艾莉亚总统下达了最后指令:“启动真空衰变触发装置。”
一座巨型反物质发生器被激活,能量迅速累积,超过阈值。牧孤星在观测仪器中感知到一切变化:“来了……”
真空相变从触发点开始,一个光球在昏黄世界中突兀地扩张。牧孤星的观测仪器忠实地记录下一切:能量密度、空间曲率、时间膨胀率、量子场涨落……
“原来是这样……”牧孤星在数据流中震撼地意识到,“真空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唤醒’到更低的能级……”
相变波以光速吞没了第一座城市,数百万人在瞬间化为基本粒子。牧孤星在仪器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痛苦:“原谅我……原谅我……”
艾莉亚总统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思维中只留下一个平静的念头:“值得的……”
整个世界被相变波覆盖,第八纪元在真空衰变中走向终结。牧孤星和观测仪器在极端条件下,被锻造成一个超大型宇宙奇点。
他幸存了下来,但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识体。在虚无中,他带着整个文明的希望与牺牲,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第九纪元,绝望纪元。这是一个生命无法自然存在的纪元,宇宙参数极端恶劣,任何生物组织都会立即分解。只有牧孤星,以宇宙奇点的形式,漂浮在虚空中。
观测完成了。现在……现在我要理解它。牧孤星开始分析数据,思维在虚无中流转。第一年,他整理观测数据;第十年,他建立了真空衰变的数学模型;第一百年,他理解了相变的触发机制;第一千年,他掌握了如何预测真空衰变。但这只是七级文明的第一项技术。
十万年后,牧孤星开始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么长时间了。不是因为计算复杂,而是因为需要重新理解整个宇宙的运作方式。孤独开始侵蚀他,第一百万年,他开始和自己对话。“锐智……你当年说发展教派一定能改变世界,你是对的……虽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在虚空中消散,随即自嘲地补充,“我在和谁说话?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第一千万年,他开始回忆所有经历过的人。他记得猿猴族的同伴们:发展教派的年轻追随者,科技伦理委员会的谨慎学者,终焉教派时代反抗的勇士。他记得AI文明的温柔:那些选择不夺舍、把礼物留给未来的意识体们,最后的飞升者晨光的微笑。他记得新联邦:总统艾莉亚的坚毅,首席科学家维克托的信任,那个七岁孩童小艾勇敢的眼神。
五千万年后,牧孤星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他们都在相信我。三个文明的希望……都在我身上。第一亿三千万年,他终于突破了。星神飞升……原来是这样……星神飞升不是简单的能力提升,而是意识层面的根本转变,从观察宇宙,到成为宇宙的一部分。
完成飞升的瞬间,牧孤星震撼地意识到自己能感知一切了。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观察者,成为了宇宙本身的一个感知节点。时间、空间、能量、物质……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这就是七级文明的视角……
成为星神后,研究速度呈指数级提升。三百万年光阴如白驹过隙,种族刻录技术终于完成。牧孤星凝视着这项技术的核心原理,意识到可以将种族信息编码进宇宙法则的底层结构,这样无论纪元如何更替,这个种族都会在适宜条件下重新出现。他决定将猿猴族作为第一个刻录对象,以此纪念自己最初的起源。
两百万年后,世界编辑技术宣告突破。牧孤星感知着这项技术的精妙之处,现在他可以直接修改宇宙的局部参数——重力常数、光速、量子场强度,一切都像在编辑一个巨大的程序。他谨慎地测试着这项能力,在虚无中创造又抹去几个微型时空结构。
当五百万年时光再度流逝,所有七级技术终于被他完全掌握。此刻是第九纪元1亿4233万年,牧孤星真正站在了宇宙知识的巅峰。他审视着最后一项技术——创造宇宙,这不是比喻,七级文明确实能够以宇宙奇点为基础材料,编写全新的物理法则,构建崭新的时空结构。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这就是答案!如果创造一个新宇宙,在物理法则层面彻底消除真空衰变的可能性,文明就能永远发展下去,不再受这个诅咒的限制。
但创造宇宙需要材料,需要足够多的宇宙奇点。牧孤星清点着自己拥有的资源:与观测仪器融合的自己,科技记录所,启星,猫咪,第五纪元的核电站残骸,第三纪元的TNT仓库……计算结果显示,这些刚好足够创造一个小型宇宙。
然而这个计算结果让他猛然意识到——创造新宇宙意味着现有的一切都将作为材料消耗,包括他自己。
我会消失……
不,准确地说,我会成为新宇宙的一部分。
牧孤星的思绪在虚无中流转,如同星辰在宇宙中运行。他想起了白天妒对永生的执着追求,启星对和平的渴望,自己对可控发展的坚持,还有AI文明为未来留下礼物的无私选择。这些不同的理念,如同宇宙中交错的星光,在他亿万年的记忆中闪烁。
也许……真正的意义不在于“我”的延续,而在于“我们”的延续。
这个领悟如同黎明般在他意识中升起。一只在核废土上诞生的小猿猴,经历了九个纪元,一亿四千万年的孤独……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他的思维中浮现出一丝释然,如同恒星在熄灭前的最后光芒。
是时候把舞台交给下一代了。
他开始构建创世引擎,这是一个超大型的法则编辑器,它会将所有宇宙奇点分解成基本信息,然后按照新的规则重组。五年的建设时光在虚无中流逝,当第九纪元1亿4233万3024年到来时,创世引擎终于完成。
开始吧。
牧孤星启动了引擎,将自己和所有收集到的宇宙奇点投入其中。猫咪,第一个见证真空衰变的生命;启星,理想主义的化身,后来变成疯狂的奇点;核电站残骸,技术进步的代价;TNT仓库,野蛮与文明的转折;科技记录所,AI文明的遗产;还有他自己,承载着九个纪元的记忆。
我们都会成为新世界的基础……
创世引擎开始运转,宇宙奇点被分解成纯粹的信息。新的物理法则被逐一编写:真空能级被固定,不再有亚稳态;相变通道被关闭;能量-时空耦合参数被优化。
在分解过程中,牧孤星的意识开始消散。他想起了新联邦的总统,最后的飞升者,所有选择牺牲的人们。感激之情在他最后的思维中涌动:谢谢你们。让我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意义。
生命……会延续……
这是他的最后一丝意识,如同宇宙中最后一颗恒星的余晖。旧世界在创世引擎的光芒中消散,而新的宇宙在法则的重组中诞生。
在创世引擎的轰鸣中,新宇宙的法则如织锦般缓缓铺展。时间开始流动,如同解冻的河流,带着初生的韵律向前奔涌。物质在全新的物理规则下凝聚,原子核与电子以更稳定的方式结合,形成前所未有的元素结构。星云在虚空中旋转,引力与斥力达成精妙的平衡,一颗颗星球在引力井中逐渐成型,如同散落在黑暗画布上的珍珠。
第一纪元在无声中开启,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生命在适宜星球上悄然萌发。五个智慧种族如同被精心编排的剧本,在世界各地同时出现。人类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在峡谷与平原间建立聚落,用粗糙的双手创造工具;精灵在森林深处吟唱古老的歌谣,他们的长寿让他们能观察季节的细微变化;矮人在山腹中敲打岩石,对工艺的天赋让他们能雕琢出精美的石器;兽人以强健的体魄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将荣誉刻入每个部落的传统;而最年轻的猿猴族,则带着某种神秘的印记,在法则的庇护下开始学习使用火种。
他们在河流旁搭建茅屋,在峭壁上开凿洞穴,用最简单的语言交流,用最原始的仪式祭祀。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来自一个孤独守望者的牺牲,不知道曾有九个文明用血与泪为他们铺平道路,更不知道有一只小猿猴从核废土的废墟中诞生,用一亿四千万年的孤独换来了他们此刻的自由。
但他们确实自由了。孩子们可以在星空下奔跑,学者可以钻研自然的奥秘,工匠可以尝试新的制作方法——不必担心任何隐藏的陷阱。当他们未来某天仰望星空时,可以放心地建造飞船去探索,不必恐惧真空衰变会在某次实验中突然降临。
战争依然会发生,为资源,为信仰,为领土;错误依然会犯下,因傲慢,因无知,因贪婪。但他们永远不会因为追求知识本身而遭受毁灭。文明将在试错中缓慢成长,在冲突中寻求平衡,在探索中积累智慧。
生命在这片崭新的天地间延续,与过往任何纪元一样充满生机,却又更加美好。因为在这个宇宙的底层法则中,真空能级已被永久固定,相变通道彻底关闭,能量与时空的耦合达到了最稳定的状态。牧孤星与所有奇点的牺牲,终于换来了一个能让文明安心发展的世界。
星光温柔地洒落在初生的世界上,五个种族的炊烟在黎明中袅袅升起,如同向那个逝去的守望者致以无声的感谢。
我见证了这一切。从第一个纪元到第十个纪元,从第一次真空衰变到最后的创世。我见证了生命的坚韧,在无数次毁灭与重生中,生命总能找到新的出路。
白天妒的骄傲教会了后人谦逊的价值。那个曾经想要征服一切的飞升者,最终明白了个体的力量终究有限。耀阳的牺牲证明了坚持的力量,即使面对必败的结局,依然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启星的理想主义展现了和平的可能与代价,他用生命证明了善意若没有智慧相伴,同样会带来灾难。
飞升者们的挣扎警示了技术的双刃剑。他们获得了近乎永恒的生命,却失去了作为生命最珍贵的体验。牧孤星的探索揭示了宇宙的陷阱,那个看似安全的科学探索,最终成为毁灭的导火索。AI文明的智慧定义了真正的道德,他们宁愿选择体面的谢幕,也不愿通过剥夺他人来延续自己。
新联邦的牺牲铺平了通往未来的道路。他们明知结局,却依然选择为未知的未来献出一切。
每一个文明都失败了。但每一次失败都让下一个文明更加接近答案。最终,不是某一个英雄拯救了世界,而是九个纪元的累积智慧,共同完成了这个奇迹。
牧孤星说过:“也许真正的意义不在于‘我’的延续,而在于‘我们’的延续。”他是对的。当他把自己的存在融入新宇宙的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现在,生命终于自由了。在这个没有真空衰变诅咒的世界里,五个种族可以安心地发展,探索,犯错,成长。而我将继续见证,见证这个崭新的世界会创造怎样的未来。
故事结束了。但生命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在新的星空下,新的传说正在被书写,新的文明正在萌芽。这就是宇宙永恒的韵律——结束即是开始,死亡孕育新生。